多喝熱水(聞捷)
作品欣賞
多喝熱水
晚上八點五十,鬧鐘會準時響起。這是她每天給老家爸媽打電話的時間,雷打不動。九點爸媽要關機睡覺,留出十分鐘,足夠用來交流。
電話內容,無非涉及兩個地方,她生活的城市和爸媽所在的老家。家長里短,大事小情,關注天氣變化,叮囑添減衣物,分享各自24小時內的經歷,說說對某個熱點的看法和感受。
電話兩端的距離,說起來算不上遙遠,但坐火車、趕公交,沒有半天的工夫也見不上面。為避免擔心掛念,當然要說一些好的事情,報喜不報憂,彼此心照不宣。雙方都小心翼翼,盡力維護着十分鐘的安寧祥和。
有個話題,要儘可能繞開,就是她的個人問題。一個人在外打拚,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看評說者的角度。實在繞不過去,她會對着電話那頭信誓旦旦地一通表態,一切都在進行中,等時機成熟,就帶回去讓二老把關。
她確實談着一個,時間不算短,斷斷續續地加起來,一年時間是有了。她不是不滿意對方條件,可老感覺差點火候,少點意思,具體哪裡不行又說不清楚。
接電話的一般是老媽,鈴響三聲,最多超不過五聲,老媽爽朗的笑聲肯定在那邊響起。老媽的第一句話不是對她說的,是說給老爸的,是咱閨女,手機離你那麼近,你就順手接一下唄。可印象中老爸接聽電話的次數寥寥無幾,甚至有時父親節的節日問候,都得老媽代為轉達。她知道老爸新添了看非誠勿擾的習慣,想法不言自明,她也不好點破。
這一回通話,她努力壓低聲音,放慢語調,對老媽說附近小區有了密接,單位管控措施一下變嚴了,進辦公樓得需要審批,最近一段時間都需要居家辦公。
還是老家好吧,和外邊交流少,大傢伙兒路邊一站能聊上半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全是這些人,也不用戴口罩。也是,老爸老媽來過她這裡幾次,待不了兩天就吵吵回去,她知道老媽的性格脾氣,愛扎個堆,湊個熱鬧,城市裡沒這條件。
儘量讓老媽多說,她少說話,可很快老媽還是覺出了異常。那話那頭忽然緊張起來,咋啦,聽聲音不對啊,是感冒了嗎?老爸奪過了手機,語氣急切,閨女,需要我倆過去嗎?
不用,就是有點上火,嗓子疼,沒啥大事。她趕緊拒絕,生怕說慢了那邊真會過來。
我們不在身邊,你可得照顧好自己,多喝熱水,多喝熱水。老爸一再叮囑。
多喝熱水,多喝熱水,多喝熱水,重要的事說三遍。隔得很遠,老媽的聲音還是鑽進了耳朵。
九點一到,電話掛了。
堅強的盔甲下,她柔軟的心底有了波瀾,思緒飄飛起來。
她想起了小時候生病發燒,老爸老媽守在身旁,變着法地做好吃的,因為不放心隔一會兒就測量一下體溫的情景。想起了老爸的後背,那麼舒服,那麼溫暖。
她也想起了老家那棵一千多年的老棗樹,肉厚、味甜的大紅棗,始終連着不變的味蕾,中國棗鄉,永遠在心裡裝着呢。
她又記起了之前撥的那個熟悉的電話,能夠隨口而出的號碼。
下午嗓子開始不舒服,腫痛不想說話,早點下班回到家,就想尋求撫慰。自己主動說了很難受,那麼鄭重其事,他可倒好,輕飄飄一句「多喝熱水」,聽到耳朵里硬邦邦的,她想撞頭。
這得多直男啊,如此不懂女生心思。難道不知道女生最討厭的10句話中,「多喝熱水」就排在第一位?
多喝熱水,用你說啊,這不明顯廢話嗎?不說還好,說了火就往外冒,壓都壓不住。你以為你是醫生專家啊,可以從專業角度給出意見,或者你以為你是單位領導,可以對自己員工關愛有加。
這根本不是一句善意的關心,而是毫無感情的敷衍。她給出了結論。
可剛剛老爸老媽說的,和他說的,明明都是一樣的話,怎麼感覺完全不同,兩者有什麼區別呢?
她往杯子裡續了些開水,正好可以喝。一股暖流入口,滋潤着喉嚨,熨帖着腸胃,說不出的舒服。
多喝熱水,還是很有道理的,她陷入了沉思。
人間煙火,柴米油鹽,把你放在心上,說心裡想說的話,可能這就最舒服的關係吧。
多喝熱水,是老爸老媽關心的話,滿含着掛念,藏着世間最質樸、長久的愛。無論多大年齡,能夠擁有老爸老媽的疼愛,有他們天天對自己說正確的廢話,那得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有些廢話,看起來無關痛癢,但能夠傾吐,肯定是足夠信任,有充足的安全感。能找到那個願意一輩子聽你說廢話和對你說廢話的人,這種長情的陪伴,何其幸運。
一個想說,另一個在聽,足夠了。
正確的廢話,不也是悅耳的情話嗎?
熟悉的號碼,幾乎是下意識地撥了過去。
「多喝熱水」,她輕輕地對他說。[1]
作者簡介
聞捷,本名:韓文杰,國企職員,現居北京。小小說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