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黃石(潤雨)
作品欣賞
遇見黃石
黃石，不期然中，來了。
說來汗顏，6月30日剛剛結束美東之行，7月1日又隨小姑一家出行美西。倉促間，我未來得及探問具體行程，更沒有提前做任何功課，直到坐上旅遊公司的巴士，問起今天到哪裡，才知要去的是黃石。黃石何許之地？未聞。
懵懂中闖入，初見的素然，漸次升起的震撼，我已深知，這是一次不尋常的「艷遇」。
一
我們從新澤西州紐瓦克機場乘六小時的飛機先到達猶他州鹽湖城，逗留一天。然後，報了旅行團從鹽湖城出發，途徑愛荷達州、蒙大拿州，最後來到懷俄明州，落腳在西黃石小鎮。聽導遊說，黃石公園每年4月中旬開放至10月。開放的這段時間，西黃石小鎮的店鋪、餐館、圖書館、博物館、娛樂場所等會開業。等開放時間一過，這裡的人們就停業休息了。
黃石公園有五個入口。載我們的巴士從西門駛入。
當導遊告知，車已進入黃石公園，我為沒有看到什麼標誌性的建築如園門、圍牆而疑惑，這就到公園了？印象中公園總是有圍牆的，不管什麼樣的牆，磚的、石的、鐵的、木的、竹的……一界之下，園裡園外，才有進入之說啊。可是，黃石公園沒有圍牆，給我的感覺，更像一望無際的山野林地。我鉚足精神打量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條不寬的柏油路，蜿蜒鋪展於眼前。兩側，以松樹為主的林帶綿延呈現。右側山谷里，一條湍急的河流與我們相向而行，河水呈現出深藍的色澤。導遊說，這是麥迪遜河，河水來源於雪域高原的雪水，水溫徹骨冰涼。
初看這些樹木，真覺得沒有什麼獨特的地方。千篇一律的形狀，沒有層次的綠色，還有樹林裡隨處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朽木，就像不善於整理家的婦人居住的屋子，東西亂丟而缺乏齊整。越往裡走，這種感覺越明顯。不像我們國內的一些公園，樹都修剪得很整齊漂亮，樹下周邊也會清理乾淨。而這裡，全然沒有人工修為的痕跡，好像既不刻意栽種，也不人為清理，更不見涼亭或雕塑之類的輔物。樹叢中，時不時閃現一棵、幾棵甚或一片死去的樹木。這些沒有了綠葉遮體的樹，樹皮脫光了，露出銀灰色的骸骨樣的枝椏，與蓊鬱的樹群並立。遠看這樣的場景，確像生與死的並肩，陰與陽的共融。
為什麼不把這些死掉或倒掉的樹清理了呢？我疑問着，相信來過這裡的人們都這樣疑問過。禁不住內心有點失落，這樣的公園，怎能與我們中國的九寨溝比啊。
導遊是一位中年女士，台北人，來美38年了，英文名叫戴安娜。她是和家人舉家移居美國的。先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後來喜歡做導遊便幹上了這一行。一年裡干半年歇半年。她說自己沒有孩子，老公是香港人，剛去世不久。一路上，她逢景即講，英語、漢語講兩遍。她似乎看透了大家的心思，講到樹木死亡的原因，有被雷電擊死的，還因一場大火：1988年，公園遭遇了百餘年來未曾有過的最乾旱的一年。異常的高溫點燃了森林中的易燃物，而風將火勢迅速蔓延到了整個公園。到夏天快要結束時，已有將近32萬公頃，約36%的公園土地被燒毀。大量的消防隊員派至這裡試圖控制火情，但直到九月初的一場早雪才最終將大火撲滅。
這樣的一場天災，對於黃石公園來說，無疑是一場無預謀的劫後餘生。然而，事物發展總有兩面性。大火過後的一個奇異發現是，許多被燒毀的地方，土壤肥沃程度比火災之前要高出30%左右。「球果無延遲開裂效應」，同樣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黃石公園森林覆蓋率85%。絕大部分樹木是看起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扭葉松。然而，就是這普通的扭葉松，當山火肆虐，死亡逼近，它們就像那些大難中捨身護子的母親，會用堅固而緊閉的松果將種子儲藏起來，保存3-9年沒有問題。雖然自身被火燒焦，但一旦濃煙散盡，松果就會崩裂開來，將儲藏其中的種子播撒在更廣闊的地面上，從灰燼中萌生出充滿生機的新一代。死亡和轉世再生，使它們無懼山火侵擾，而學會了借火助推，不斷擴大領地。至今，幾乎整個公園都變成了它們的王國。這不應驗了中國那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嗎？！
而讓我們更吃驚的，公園管理處沒有砍掉或者清理倒下的大樹，緣於一個決策：讓大自然按照自己的法則發揮作用，讓那些樹木的腐爛物天然分解，為土壤提供養分。同時，還大自然以純粹的自然之貌。
二
越往裡走，心跳越加速。想不到，這座抱朴守拙的公園，占地面積898317公頃，跨越美西三個州，裡面藏着驚艷奇絕的景觀。
快看，麋鹿！順着人們的驚呼，在河流旁、林隙間，一隻又一隻麋鹿出現在大家的視野。還有，在山谷里或草地上，隨時可以看到成群或獨處的北美野牛。導遊說，這裡是全世界陸地上最大的、種類最繁多的哺乳動物棲息地。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是黃石公園內的一大亮點。尤其還有3種瀕臨絕跡的動物：灰熊、加拿大猞猁和灰狼。在潮濕的地帶，運氣好的話，可以觀賞到多種鳥類，包括加拿大野鵝，還有傳說中的大藍鷺。為了求證導遊的說法，大家都睜大眼睛尋找。而沿途不時閃過的麋鹿、野牛，興奮了人們的感官。那種與野生動物近距離觀望的刺激，讓人容易想到，自己已走進大自然深處。
而這些，都不算什麼。
當你步入地熱區，眼前看到，一個一個的地下沸泉，如煮沸的泥鍋，或呼呼噴着熱氣，或汩汩煮藍一池沸水，有的還發出龍嘯般沉悶的吼聲，那種地表下「蠢蠢欲動」的火山情緒，着實會嚇你一跳。過去，我們只是在電視裡看過火山噴發，看到過那噴涌而出的滾燙的岩漿四處流溢，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山河變色。人命已如蟻命般不足一提。而我們現在就行走在一個巨大的活火山口上。這個活火山口就在
黃石公園內，在我們的腳下，綿延數十公里。有誰知道，黃石公園地下的火山蘊藏着足以摧毀世界的能量，一旦爆發，僅噴發出的岩漿就足以埋沒大半個美國。而火山噴發形成的火山灰等物質會籠罩全球，地球上的植物會因此受到酸雨等物質的侵害消失殆盡，人類在這種情況下將在一片陰暗中走向毀滅。地球也在和人類玩株連九族的遊戲啊！人類共同的命運已被緊緊維繫在一起。
無論上一次火山噴發在專家們的考證下，是幾百萬年前，還是幾千或幾億萬年前，也無論新的預測點——會在近多少年內再次發生，時間的長河裡，長或短，安或慮，成了人們衡量危險的標尺。萬年，不短；數十亦或數百年，卻是不遠的將來。久遠帶來的安穩和不久帶來的焦慮，同樣讓人心裡惶惶然。
坦言說，這是一座驚險與詩意都充沛無比的公園。
緩緩呈現在眼前的景致，一掃視覺萎靡，一灘一灘大大小小的泉眼，霧氣瀰漫。那是什麼？圍欄內，藍茵茵的一池沸水，白霧裊娜，該不會是驪山腳下華清宮裡貴妃池的再現？那又是什麼？步道下滿地橙黃銹色鋪排，還有薄水流動的褐色梯田？啊呀，那前方，是被上帝打翻的調色盤嗎？黃、橙、褐、綠、藍色匯成一個碩大的湖面，折射着七彩的光芒，十分壯美！這該是傳說中的大稜鏡了。天地造化，撼人心魄，確是大自然饋贈給人類的天然寶貝。
公園內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沸泉、間歇泉、泥火山區一幕幕滑進視野。雅名「牽牛花」的沸泉，形似牽牛，水底洞穴紋路清晰，綠黃橙褐色彩斑瀾。
老忠實噴泉。世界上最富名氣的間歇泉。平均每90分鐘會持續向空中噴出高達55米、溫度達到96攝氏度的水柱。有那麼多的遊客在這裡等候，我們也湊了來期待一睹風采，求證規律。
泥火山區，為了觀看叫做「龍口」的噴泉，我們不惜聞着由硫化氫氣體產生的臭雞蛋味，一步步沿着步道前行。意外地，一頭野牛擋住了去路。它一動不動呆望着前方，像失戀般情緒抑鬱。它該不會被導遊說中，是被強壯的「情敵」趕出部落的孤獨者吧。大家保持距離耐心等待着，直到它從失神中醒來，緩步慢移到草地上吃草，我們才繼續行進。而前面，被叫做「龍口」的噴泉，洞穴式結構，向外霧氣騰騰地噴着熱浪，泉水汩汩作響，時而發出猶如中國傳說中的神龍一般的咆哮聲。
而最讓我訝然的，是這個與美國大提頓國家公園毗鄰，集雪山、森林、峽谷、地熱現象等景觀為一體的黃石公園，還擁有一條面積達35400公頃，綿延177公里，水源來自高山雪融的黃石湖。行走湖畔，一邊是地熱沸泉，一邊是雪水之河。在這裡，可以看到地表和起伏動盪的地下兩個世界不同的景象。沿着「自我導向型游道」，放眼望去，一邊是蔥蘢的樹林，清澈的河流，草地上鮮花搖曳生姿；一邊是白茫茫的潛伏着無數個熱泉的岩漿地表。在黃石湖淺灘，更是熱泉與雪水共生。汩汩流淌的熱泉，一條細流淌入湖裡。淺岸處，清澈見底的湖水下，也時有泉眼噴動。
每一段路有每一段路的華章。
三
想起剛進黃石公園時的不以為然，甚至抱着「走着瞧」的念頭，若好，則多看看；若是一般的話，就坐在車上歇歇。因了這一念，讓我差點錯過一場奇特的視覺盛宴。當行至大稜鏡景點，車上一位老哥明確表示放棄下車觀看，我竟受了感染，也生了怠惰之心。但，終是不想辜負出行機會，還是隨大家走過跨河的木橋，沿着步道而上。而這一上，黃石如揭開面紗的新娘，奇特俊美的模樣、魅惑無限的風姿，早已讓那片刻生的惰念蕩然無存。
天地心緣，僅在一念間。這多像黃石公園被發現的經歷。歲月的長河追溯到12000年前，在密蘇里河的支流黃石河一帶，一支印第安部落的肖肖尼人活躍在這裡，和被稱為「以捕羊為生的人」的本地居民，獨享着這裡的風光，他們與世隔絕。直到十八世紀末，一些白人不知在什麼情況下靈感頓發，竟然闖入這裡和印第安人進行皮毛貿易，這裡才向外界小小地開了一扇天窗。
光陰折回到二百多年前，美國傑佛遜總統派遠征軍進行西部探索，以幫助美國獲取對西部地理的廣泛認識以及主要山脈河流形式地圖，可惜的是，遠征軍繞開了黃石地區。雖然，遠征軍中的一位約翰·柯爾特退出遠征軍後，加入了當地一個捕獵隊，在他的旅行中有了一個小小的關於黃石河區域的塔爾瀑布至少有一個地熱區的發現，但直到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初，新的地質勘查隊進入黃石河區域進行科學的全面探索，才帶回了關於該地區熱源景觀特徵不可辯駁的證據。才避免了之後黃石地區被私人占用、拍賣或商業化，才有了1872年的《設立黃石國家公園法案》，有了世界上第一個國家公園的誕生。一念間，或錯過，或相逢，影響的是認識世界的進程。
四
不要以為無邊曠野有樹木遮體就可隨處解手，或亂丟垃圾。
每到一處景點，導遊會很幽默地說：大家排隊如廁，歡迎排「橘子汁兒」，儘量不排「麵包」啊！乍一聽，有點不明白。等你去過了，想一想，就懂了。幾間男女通用的簡易廁所，設在景點附近，一波一波的遊人來了，先來這裡排隊，解決自身所急。廁所蹲位很高，極不適宜蹲坐，下面用箱子接着，意味着泄物會被拉走，而不是就地排放到河裡。裡面沒有洗手水，只有消毒液。這些，都是緣於一種保護，保護這裡的河流和環境不受污染。
行走公園裡，很難看到各種銷售攤點，除了必要的客棧旅館，少有商業行為。
公園要求遊人行走步道，不得擅自走進有泉眼的草地上。這種由熱水和薄陳地面的結合體，對於人類有足以致命的危險。在造訪美國國家公園的注意事項中明確提到：「國家公園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她保持着大自然最天然的樣貌，這也意味着這裡存在着一些不可預測的危險。請永遠對那些您未知的，保持敬畏之心。當您作為一個客人來到這裡，您需要確保注意自己的行為，並且善於觀察周圍的環境，提醒自己不要成為一個不受歡迎的遊客。畢竟大自然的美麗，需要來自我們每一個人的保護，從而避免她脆弱的生態系統遭到破壞。」
意識的覺醒，才會帶來前衛的保護。還在1886年，黃石國家公園的監督和管理權就被移交給了美國陸軍，軍方管理的主要目標就是完整地保護園中的生物群以及獨特的熱源景觀，阻止狩獵者偷獵動物，砍伐者盜伐樹木。
在現代文明快速發展、自然界被人類逐步異化的時代，身為一個民族，他們已決意要在「進步」的摧殘下，保護一小部分珍貴的荒地，為熊、蝴蝶、野生花朵與古老的森林留下生長空間。正是這樣的國家公園精神，才讓我們在黃石有了初見時的素然，漸次升起的震撼。
於我，何嘗不是一場曠世的「艷遇」。[1]
作者簡介
潤雨，原名朱潤魚。中學高級教師。現為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山西省女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