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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上

《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上》,本傳上、下兩分卷敘述嚴助、朱買臣、吾丘壽王、主父偃、徐樂、嚴安、終軍、王褒、賈損之等人的言行。這是一篇文學之士的類傳。這九人多以對策或建議而入仕,但往往有始無終,言行不一。嚴助,以賢良對策入仕,曾奉使南越。與淮南王劉安結交,後因劉安謀反受牽連,被誅。傳中詳載劉安諫伐閩越書。朱買臣,先賤後貴,神情返異,致位高官,無所建樹,而與張湯較量高低,兩敗俱傷,人品可見。吾丘壽王,高材通明,與丞相公孫弘辯論禁民挾弓弩事,旨在教化;而言周鼎為漢鼎,似近於詼。主父偃,為學博雜。所奏議頒布推恩令以削藩,遷徙豪傑於茂陵以實關中,置朔方郡以備匈奴等,均為武帝採納。後因受賄事,被誅。徐樂,上書言天下之患在於土崩,而不在於瓦解,告誡武帝銷未形之患。嚴安,上書引秦亡為戒,諫勿用兵拓邊。終軍,辯博能屬文,文佳而多導詼。奉使南越稱旨。但次年被害。死時才二十多歲。王褒,以辭賦著稱,為宣帝歌功頌德。賈捐之,賈誼的曾孫。建議廢珠厓郡,撫恤關東,被元帝採納。為人狷介而不能守節。終為石顯所害。《史記》無此傳,只寫及主父偃等幾人。班固於傳末,論這些人的言論有所可取;而其遇害,多咎由自取。此可作為文人為人處世之戒。

目錄

原文

  嚴助,會稽吳人,嚴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舉賢良,對策百餘人,武帝善助對,由是獨擢助為中大夫。後得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蔥奇等,並在左右。是時,征伐四夷,開置邊郡,軍旅數發,內改制度,朝廷多事,婁舉賢良文學之士。公孫弘起徒步,數年至丞相,開東閣,延賢人與謀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辯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詘。其尤親幸者,東方朔、枚皋、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相如常稱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唯助與壽王見任用,而助最先進。

  建元三年,閩越舉兵圍東甌,東甌告急於漢。時,武帝年未二十,以問太尉田蚡。蚡以為越人相攻擊,其常事,又數反覆,不足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不屬。於是助詰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但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訴,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不足與計。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守欲距法,不為發。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

  後三歲,閩越復興兵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而上書以聞。上多其義,大為發興,遣兩將軍將兵誅閩越。淮南王安上書諫曰:

  陛下臨天下,布德施惠,緩刑罰,薄賦斂,哀鰥寡,恤孤獨,養耆老,振匱乏,盛德上隆,和澤下洽,近者親附,遠者懷德,天下攝然,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發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故古者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遠近勢異也。自漢初定已來七十二年,吳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

  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溪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斗,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為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內,一卒之用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愚戇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一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入越地,輿轎而逾領,拖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嘔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眾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間忌將兵擊之,以其軍降,處之上淦。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屍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為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

  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氣薄陰陽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災氣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饑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漬山谷,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晁不久夕,臣安竊為陛下重之。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眾兵強,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多為邊吏,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跡所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慾為變,必先田餘干界中,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奈邊城何!且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輓車奉餉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濕,所夏癉熱,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癘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此必委質為藩臣,世共貢職。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背而去之,則復相群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倦,食糧乏絕,男子不得耕稼樹種,婦人不得紡績織紝,丁壯從軍,老弱轉餉,居者無食,行者無糧。民苦兵事,亡逃者必眾,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盜賊必起。

  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引久,士卒勞倦,越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百姓靡敝,行者不還,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群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此老子所謂「師之所處,荊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從。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執事之顏行,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陛下以四海為境,九州為家,八藪為囿,江漢為池,生民之屬皆為臣妾。人徒之眾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御。玩心神明,秉執聖道,負黼依,馮玉幾,南面而聽斷,號令天下,四海之內莫不向應。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閒,而煩汗馬之勞乎!《詩》雲「王猶允塞,徐方既來」,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臣聞之,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愚者言而智者擇焉。臣安幸得為陛下守藩,以身為障蔽,人臣之任也。邊境有警,愛身之死而不畢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

  是時,漢兵遂出,末逾領,適會閩越王弟餘善殺王以降。漢兵罷。上嘉淮南之意,美將卒之功,乃令嚴助諭意風指於南越。南越王頓首曰:「天子乃幸興兵誅閩越,死無以報!」即遣太子隨助入侍。

  助還,又諭淮南曰:「皇帝問淮南王:使中大夫玉上書言事,聞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興夜寐,明不能燭,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災害眾。夫以眇眇之身,托於王侯之上,內有饑寒之民,南夷相攘,使邊騷然不安,朕甚懼焉。今王深惟重慮,明太平以弼朕失,稱三代至盛,際天接地,人跡所及,咸盡賓服,藐然甚慚。嘉王之意,靡有所終,使中大夫助諭朕意,告王越事。」

  助諭意曰:「今者大王以發屯臨越事上書,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遠,事薄遽,不與王同其計。朝有闕政,遺王之憂,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兇器,明主之所重出也,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亂,非兵,未之聞也。漢為天下宗,操殺生之柄,以制海內之命,危者望安,亂者卬治。今閩越王狠戾不仁,殺其骨肉,離其親戚,所為甚多不義,又數舉兵侵陵百越,併兼鄰國,以為暴強,陰計奇策,入燔尋陽樓船,欲招會稽之地,以踐句踐之跡。今者,邊又言閩王率兩國擊南越。陛下為萬民安危久遠之計,使人諭告之曰:『天下安寧,各繼世撫民,禁毋敢相併。』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貪據百越之利,或於逆順,不奉明詔,則會稽、豫章必有長患。且天子誅而不伐,焉有勞百姓苦士卒乎?故遣兩將屯於境上,震威武,揚聲鄉,屯曾未會,天誘其衷,閩王隕命,輒遣使者罷屯,毋後農時。南越王甚嘉被惠澤,蒙休德,願革心易行,身從使者入謝。有狗馬之病,不能勝服,故遣太子嬰齊入侍;病有瘳,願伏北闕,望大廷,以報盛德。閩王以八月舉兵於冶南,士卒罷倦,三王之眾相與攻之,因其弱弟餘善以成其誅,至今國空虛,遣使者上符節,請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詔。此一舉,不挫一兵之鋒,不用一卒之死,而閩王伏辜,南越被澤,威震暴王,義存危國,此則陛下深計遠慮之所出也。事效見前,故使臣助來諭王意。」

  於是王謝曰:「雖湯伐桀,文王伐崇,誠不過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誅,使使者臨詔臣安以所不聞,誠不勝厚幸!」助由是與淮南王相結而還。上大說。

  助侍燕從容,上問助居鄉里時,助對曰:「家貧,為友婿富人所辱。」上問所欲,對願為會稽太守。於是拜為會稽太守。數年,不聞問。賜書曰:「制詔會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為郡吏。會稽東接于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間者,闊焉久不聞問,具有《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橫。」助恐,上書謝稱:「《春秋》天王出居於鄭,不能事母,故絕之。臣事君,猶子事父母也,臣助當伏誅。陛下不忍加誅,願奉三年計最。」詔許,因留侍中。有奇異,輒使為文,及作賦頌數十篇。

  後淮南王來朝,厚賂遺助,交私論議。及淮南王反,事與助相連,上薄其罪,欲勿誅。廷尉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產業,常艾薪樵,賣以給食,擔束薪,行且誦書。其妻亦負戴相隨,數止買臣毋歌嘔道中。買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餘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貴報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買臣不能留,即聽去。其後,買臣獨行歌道中,負薪墓間。故妻與夫家俱上冢,見買臣饑寒,呼飯飲之。

  後數歲,買臣隨上計吏為卒,將重車至長安,詣闕上書,書久不報。待詔公車,糧用乏,上計吏卒更乞丐之。會邑子嚴助貴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詞》,帝甚說之,拜買臣為中大夫,與嚴助俱侍中。是時,方築朔方,公孫弘諫,以為罷敝中國。上使買臣難詘弘,語在《弘傳》。後買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詔。

  是時,東越數反覆,買臣因言:「故東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險,千人不得上。今聞東越王更徙處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澤中。今發兵浮海,直指泉山,陳舟列兵,席捲南行,可破滅也。」上拜買臣會稽太守。上謂買臣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今子何如?」買臣頓首辭謝。詔買臣到郡,治樓船,備糧食、水戰具,須詔書到,軍與俱進。

  初,買臣免,待詔,常從會稽守邸者寄居飯食。拜為太守,買臣衣故衣,懷其印綬,步歸郡邸。直上計時,會稽吏方相與群飲,不視買臣。買臣入室中,守邸與共食,食且飽,少見其綬,守邸怪之,前引其綬,視其印,會稽太守章也。守邸驚,出語上計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誕耳!」守邸曰:「試來視之。」其故人素輕買臣者入內視之,還走,疾呼曰:「實然!」坐中驚駭,白守丞,相推排陳列中庭拜謁。買臣徐出戶。有頃,長安廄吏乘駟馬車來迎,買臣遂乘傳去。會稽聞太守且至,發民除道,縣長吏並送迎,車百餘乘。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買臣駐車,呼令後車載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居一月,妻自經死,買臣乞其夫錢,令葬。悉召見故人與飲食諸嘗有恩者,皆報復焉。

  居歲余,買臣受詔將兵,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俱擊破東越,有功。征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

  數年,坐法免官,復為丞相長史。張湯為御史大夫。始,買臣與嚴助俱侍中,貴用事,湯尚為小吏,趨走買臣等前。後湯以延尉治淮南獄,排陷嚴助,買臣怨湯。及買臣為長史,湯數行丞相事,知買臣素貴,故陵折之。買臣見湯,坐床上弗為禮。買臣深怨,常欲死之。後遂告湯陰事,湯自殺,上亦誅買臣。買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風。

  吾丘壽王字子贛,趙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詔使從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才通明。遷侍中中郎,坐法免。上書謝罪,願養馬黃門,上不許。後願守塞扞寇難,復不許。久之,上疏願擊匈奴,詔問狀,壽王對良善,復召為郎。

  稍遷,會東郡盜賊起,拜為東郡都尉。上以壽王為都尉,不復置太守。是時,軍旅數發,年歲不熟,多盜賊。詔賜壽王璽書曰:「子在朕前之時,知略輻湊,以為天下少雙,海內寡二。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職事並廢,盜賊從橫,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壽王謝罪,因言其狀。

  後征入為光祿大夫侍中。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盜賊不輒伏辜,免脫者眾,害寡而利多,此盜賊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挾弓弩,則盜賊執短兵,短兵接則眾者勝。以眾吏捕寡賊,其勢必得。盜賊有害無利,且莫犯法,刑錯之道也。臣愚以為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壽王對曰:

  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陣。及至周室衰微,上無明王,諸侯力政,強侵弱,眾暴寡,海內抏敝,巧詐並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勝為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飾,所以相賊害之具不可勝數。於是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墮名城,殺豪桀,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鋤箠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舉俊才,興學官,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內日化,方外鄉風,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詩》雲「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言貴中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無益于禁奸,而廢先王之典,使學者不得習行其禮,大不便。

  書奏,上以難丞相弘。弘詘服焉。

  及汾陰得寶鼎,武帝嘉之,薦見宗廟,臧於甘泉宮。群臣皆上壽賀曰:「陛下得周鼎。」壽王獨曰非周鼎。上聞之,召而問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為然,壽王獨以為非,何也?有說則可,無說則死。」壽王對曰:「臣安敢無說!臣聞周德始乎后稷,長於公劉,大於大王,成於文、武,顯於周公,德澤上昭,天下漏泉,無所不通。上天報應,鼎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漢自高祖繼周,亦昭德顯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於陛下,恢廓祖業,功德愈盛,天瑞並至,珍祥畢見。昔秦始皇親出鼎於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寶鼎自出,此天之所以與漢,乃漢寶,非周寶也。」上曰:「善。」群臣皆稱萬歲。是日,賜壽王黃金十斤。後坐事誅。

  主父偃,齊國臨菑人也。學長短從橫術,晚乃學《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齊諸子間,諸儒生相與排儐,不容於齊。家貧,假貸無所得,北游燕、趙、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關見衛將軍。衛將軍數言上,上不省。資用乏,留久,諸侯賓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曰: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愷,春搜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絕;運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棄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國,甘心匈奴,非完計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而攻胡,卻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眾之不足,兵革之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者相望,蓋天下始叛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諫曰:「不可。夫匈奴,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帝悔之,乃使劉敬往結和親,然後天下亡干戈之事。

  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秦常積眾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系虜單于,適足以結怨深仇,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匈奴行盜侵驅,所以為業,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獸畜之,不比為人。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將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權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孰計之而加察焉。

  是時,徐樂、嚴安亦俱上書言世務。書奏,上召見三人,謂曰:「公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乃拜偃、樂、安皆為郎中。偃數上疏言事,遷謁事、中郎、中大夫。歲中四遷。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從以朔京師。今以法割削,則逆節萌起,前日朝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余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必稍自銷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併之家,亂眾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之。

  尊立衛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說偃曰:「大橫!」偃曰:「臣結髮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嘗發三十萬眾筑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朱買臣難詘弘,遂置朔方,本偃計也。

  元朔中,偃言齊王內有淫失之行,上拜偃為齊相。至齊,遍召昆弟賓客,散五百金予之,數曰:「始吾貧時,昆弟不我衣食,賓客不我內門。今吾相齊,諸君迎我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復入偃之門!」乃使人以王與姊奸事動王。王以為終不得脫,恐效燕王論死,乃自殺。

  偃始為布衣時,嘗游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為國患,欲上書言其陰事,為居中,不敢發。及其為齊相,出關,即使人上書,告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齊王以自殺聞,上大怒,以為偃劫其王令自殺,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諸侯之金,實不劫齊王令自殺。上欲勿誅,公孫弘爭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偃本首惡,非誅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偃。

  偃方貴幸時,客以千數,及族死,無一人視,獨孔車收葬焉。上聞之,以車為長者。

  徐樂,燕無終人也。上書曰:

  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之譽,非有孔、曾、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也。此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竟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由此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難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之君或存乎?天下雖未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強國勁兵,不得還踵而身為禽,吳、楚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

  間者,關東五穀數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故雖有強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飛鳥,弘游燕之囿,淫從恣之觀,極馳騁之樂,自若。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幄之私、俳優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名何必復、子,俗何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質,寬仁之資,而誠以天下為務,則禹、湯之名不難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處尊安之實,揚廣譽於當世,親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遺德為數世隆,南面背依攝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聞圖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譯文

 嚴助,會稽吳人,嚴忌的兒子,有人說是嚴忌同族的兒子。會稽郡選舉賢良,對答皇帝策問的有一百多人,漢武帝認為嚴助的對策好,因此衹提升嚴助一人為中大夫。後來又選拔了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蔥奇等人,都在漠武帝身邊。當時征伐周邊少數民族,開置邊郡,軍隊經常出征,對內改革制度,朝廷多事,多次選舉賢良文學之士。公孫弘起於平民,數年而至丞相,開東合,延請賢人參與謀議,朝見皇帝,奏言對國家有利之事。漢武帝令嚴助等和大臣們辯論中朝外朝共同關注的大事,大臣們常常詞窮理屈。其中特別受漢武帝寵幸的,有東方朔、枚皋、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司馬相如經常稱病避事。東方朔、枚皋論議委隨,不能堅持,漢武帝主要以倡優看待他們。衹有嚴助與吾丘壽王受重用,而嚴助最貴幸。

  建元三年,閩越舉兵圍攻束甌,東甌向漢廷告急。當時漢武帝年不滿二十,就此事徵詢太尉田蚣的意見。田蚜認為越人互相攻擊,對他們來說是經常的事,而且他們對漢朝態度反覆無常,不值得煩勞漢兵前往救援,從秦朝時就放棄他們,不使其臣屬中華。此時嚴助詰問田蚜說:「衹擔憂力量不能救援,德澤不能覆載,如果能夠做到,為什麼要放棄呢?況且秦朝連咸陽都放棄了,何止越呢!現在小國因為困窘來告急,如果天子不去救援,他們還能到哪裹去求助,天子又憑什麼以萬國為臣子呢?」武帝說:「太尉不值得和他籌謀。我剛即位,不想動用虎符徵調郡國的軍隊。」於是派嚴助持節徵發會稽郡的軍隊。會稽郡郡守以嚴助沒有調兵的虎符,想根據漢朝法律拒絕嚴助,不給他發兵。嚴助就殺掉會稽郡的一個司馬,宣告漠武帝的意旨,於是會稽郡發兵渡海救援束甌。援兵未至,閩越領兵退去。

  過了三年,閩越又興兵攻打南越。南越遵守和漢天子的約定,不敢擅自發兵,上書將此事奏告漢武帝。武帝讚賞南越的做法,大發援兵,派兩位將軍領兵誅伐閩越。淮南王劉安上書勸阻說:陛下君臨天下,施行德政布施恩惠,緩減刑罰,減輕賦斂,憐憫鰥寡,體恤孤獨,供養老人,救濟貧困,皇上成就的德政,使下民感受恩澤而內心平和,近處的親近順附,遠處的思念皇上的恩德,天下安定,人人安心從事自己的職業,自然終身看不到戰爭。現在聽說有官吏領兵將要誅伐閩越,臣下劉安私下替陛下詰難這種做法。越人居住在方外之地,是剪髮紋身之民。不能用中原的法令制度來治理。從夏、商、周三代盛世,胡越就不接受中原的教化,不強大就不能制服,無威信則難以控制,中原人認為那地方不可居住,越民不可治理,不值得煩勞中原。所以古時候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這是因為遠近形勢不同呀。從漢初平定天下以來已經七十二年,吳越之民互相攻擊的事不可勝數,然而漢天子未曾舉兵進入其地。臣聽說越人沒有城郭邑里,居住在溪谷間、竹林中,熟習水戰,慣於用船。其地多草木與水險,中原人不知道那裹的地勢險阻就進入他們的地盤,即使百人也不如他們一人。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能設置郡縣治理;發兵攻打,不能短時攻取。按地圖觀察他們的山川要塞,相距不過寸許,而實際距離有數百上千里,而且險阻叢林地圖也不能詳盡記載。看起來好像容易,實行起來卻非常困難。漢朝天下依賴祖宗的神靈保佑,四境之內安定,白髮老人沒見過打仗,人民得以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這都是陛下的恩德啊。越人名為藩臣,不奉獻珍奇之貢給朝廷府庫,也不參加宗廟之祭,即使皇上使用他們一個士兵,也不供給。他們自己互相攻打,陛下卻發兵救援他們,這是反過來疲勞中原人於蠻夷之地啊。況且越人愚昧不明事理輕佻浮薄,違背協約,反覆無常,他們不遵天子的法令制度,由來已久。一旦不聽詔令,就舉兵誅伐他們,臣下恐怕以後戰爭沒有停息的時候。

  近來,數年屢屢歉收,人民賣爵贅子來接濟衣食,依賴陛下施布德澤拯救他們,才得以免於轉死溝壑。連續四年歉收,第五年又發生蝗災,百姓的生計還沒恢復。現在發兵遠行數千里,攜帶衣糧,深入越地,以肩輿類的交通工具翻山越嶺,曳着船逆水而上,行走數百上千里,穿行於深林竹叢,水面水下亂石觸船,叢林中多有蝮蛇猛獸,夏季炎熱時節,嘔吐、腹泄、霍亂等疾疫不斷流行,還沒交兵打仗,就一定有很多士兵死傷了。文帝時,南海王反叛,陛下先派遣將軍間忌領兵攻擊,因為南海王軍隊投降,把他們安置在上淦。後來南海王又反叛,時逢天熱多雨,樓船兵常居舟中水上,再加一L擊桌行舟之役,還沒打仗就患病死了超過一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到千里之外去迎運屍體,包裹骸骨運回家鄉。悲哀的氣氛數年都沒有消失,老年有德的人至今還作為教訓記着。尚未進入越人居住的地方而禍患就已達到這種地步了。

  臣聽說戰爭之後,必有凶年,就是說百姓各自用自己的愁苦之氣,迫於陰陽之和,感受天地精氣,因此災氣就產生了。陛下的德行配合天地,明察事物如同曰月照耀,恩惠至於禽獸,德澤施及草木,即使有一個因為饑寒而未能終享天年的人,就為他傷感悲痛。現在四境之內沒有兵亂的警報,卻使陛下士兵死亡,曰曬露淋於中原,跋涉轉徙于山谷,因為有兵難,邊城也早閉晚開,邊民憂慮危亡,擔心朝不保夕,臣下劉安私下裹替陛下詰難這種做法。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認為越地入眾兵強,能夠在邊境城池作難。淮南國沒有分為三國的時候,有許多在和越相接的邊境地區做過官吏的人,臣下聽他們說,越和中原風土人情不同。越和中原交界處受高山限制,人跡罕至,車道不通,這是天地用來隔絕內外呀。越要進入中原必須走南嶺間的水道,水道兩邊高山峻峭,水流湍急,能漂轉大石觸破舟船,不能用大船載運糧食行駛。越人要發動變亂,必定要先在餘干境內墾田,積聚糧食,然後才進山砍伐樹木修造船隻。如果邊城的守將和偵察人員忠誠細心,一發現越人有進山砍伐樹木的,就逮捕他們,並焚燒他們積聚的樹木,即使一百個越,又能把邊城怎麼樣!況且越才力薄弱,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等戰具,但是卻不能攻入其地,這是因為越人據保險要之地,而且中原的人不能適應那裹的水土。臣下聽說越人士兵不下數十萬,所用來進攻越人的軍隊,需五倍于越才夠,拉車運送糧餉的還不包括在內。南方暑濕,近夏盛熱,曰曬夜露,住在水上,蝮蛇等毒物滋生,疾疫經常流行,士兵沒打仗就病死的占十分之二三,即使把越人全部俘虜了,也不能抵償所死亡的人。

  臣下聽路人說,閩越王的弟弟甲因欲弒兄而被處死,他被處死以後,其民未有所歸。陛下如果想使他們歸附內地,住在中原,可以派大臣去慰問,施布恩德賞賜招撫他們,這樣他們必定攜幼扶老來歸附聖德,如果陛下認為甲的屬民沒有用,就接繼其斷絕了的世系,保存其滅亡的國家,幫助他們建立自己的王侯,以此蓄養越人,這樣越人必定歸順為藩臣,世世進獻貢賦。陛下用方寸大小的印,一丈二尺長的印綬,鎮撫方外,不勞一兵,不鈍一戟,而能威德並行。現在用兵進入其地,這樣必使越人震動恐懼,認為有的官員要屠殺滅絕他們,必定會像野雉、兔子一樣逃進深山密林險阻之地。軍隊一離開,越人就又互相群聚;留守在那裹,長年累月,就會使士兵疲倦,糧食缺少以至斷絕,男子不能耕稼植種,婦女不能紡織,丁壯參軍打仗,老弱轉運糧餉,居家的無食,行路者無糧。百姓苦於兵事,逃亡的必多,隨時誅殺,也不能禁絕,盜賊必定興起。

  臣下聽年老有德的人說,秦朝時曾派郡都尉屠睢攻越,又派監祿開鑿靈渠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秦軍無法進攻。留下軍隊駐守空地,曠El持久,士卒勞倦,越人就從深山密林中出來襲擊他們。秦兵大敗,於是徵發罪人守邊地,防備越人。在這個時候,內外騷動,百姓生業敗壞,行者不還,往者不返,民不聊生,逃亡者相互跟從,群聚而成盜賊,因此山東之難開始發生。造就是老子所說的「師之所處,荊棘生之」啊。戰爭是兇險的事,一處有危急,四面都跟從。臣下擔,D變故的發生,奸邪的興起,從伐越開始啊。《周易》說:「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他們。」鬼方是小蠻夷,高宗是殷朝的大天子。以大天子征伐小蠻夷,三年以後才攻克,這就是說用兵不能不慎重啊。

  臣下聽說天子的軍隊有徵而無戰,就是說沒有人敢與天子的軍隊較量強弱、論辯曲直。如果讓越人圖僥倖而違逆執事者的命令,稍有不備而使賤役之入逃走,即使斬獲越王的首級,臣仍私下替大漢朝感到羞慚。陛下以四海為邊境,九州為家園,八藪為苑囿,江漢為池塘,生民之類都歸陛下統治。人口之眾足以供給百官之用,租稅之收能夠滿足乘輿之御。專心致志明智如神,執行聖道,背對繪有白黑色斧形花紋的屏風,憑倚玉幾,面朝南坐着聽取臣子的奏告,決斷要事,號令天下,四海之內無不響應。陛下垂布德惠來潤澤養育臣民,使庶民安居樂業,那麼德澤就能延及萬世,傳給子孫,散布無窮。天下安定就像泰山在四面聯繫起來一樣,夷狄的地方哪兒值得作為一日閒暇之娛,而煩動汗馬之勞呢!《詩經。大雅。常武》說「王道的信義充滿天下,徐方淮夷都來歸服」,就是說王道很大,而遠方歸向啊。臣下聽說,農民勤勞耕種,收穫五穀來供養君子;愚笨的人說出自己的見解,供聰明的人選擇。臣下劉安有幸能為陛下守衛藩國,用身體作為障蔽,是人臣的職責。邊境有警,愛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敢全部進獻自己的愚見,不是忠臣。臣下劉安私下憂慮將帥率領十萬大軍所做的卻是一位使臣的使命呀!淮南王劉安的奏書送達長安時,漢兵已經出發了,還沒有越過南嶺,正好碰上閩越王的弟弟余善殺死閩越王投降,漠軍就罷兵回去了。皇上嘉獎淮南王劉安的忠心,褒美將士們的功勞,於是命令嚴助把天子的意旨諷告南越。南越王叩首說:「天子是寵幸我而發兵誅伐閩越,用死也無法報答!」立即派太子隨嚴助入漠侍奉。

  嚴助返回長安,又奉命出使淮南,傳達皇帝的諭旨說: 「皇帝問候淮南王:你派中大夫玉上書論說伐越的事,都知道了。朕承繼先帝美好的德行,早起晚睡,但是光明沒能普照,加上不能廣布德澤,所以近年凶災害民。我以微小的身軀,依託在王侯們的上面,境內有饑寒的民眾,南夷又互相侵奪,使邊境騷動不安,朕非常憂懼啊。現在你深思熟慮,明白地講論使天下太平的道理來糾正朕的過失,稱頌夏、商、周三代盛世,天涯海角,人跡所至,全都朝貢服從,但三代的事情遙遠,朕比不上,很慚愧。嘉獎你的美意,還有沒說到的,派中大夫嚴助諭告朕的旨意,並告知你越人的事。」

  嚴助諭示漢武帝的旨意說:現在大王就發兵、屯駐、征伐越人的事上書,所以陛下派遣臣下嚴助來告訴你伐越的事。大王住的離京城遠,事情急迫突然,來不及和你共同計議。朝廷政事有闕失,使你憂慮,陛下對此很遺憾。戰爭固然是兇器,聖明的君主輕易不使用,但是,從五帝三王禁暴止亂,不用戰爭的,還沒有聽說過。漢朝是天下的宗主,掌握生殺的權柄,用來制御四海之內的生命,有危難的盼望得到安定,生變亂的希求得到治理。現在閩越王貪婪暴戾沒有仁愛之心,誅殺自己的骨肉兄弟,背離自己的親戚,所做的事很多不義,又多次興兵侵奪欺凌百越,兼併鄰國,以此施暴逞強,又用陰謀詭計,進入中原燔燒尋陽樓船,想招撫會稽郡,繼承越王勾踐的事業。現在,邊境又報告說閩王率兩國攻打南越。陛下為了萬民安危,從長遠考慮,派使者諭告越人說:「天下安寧,各自繼承先世的事業安撫民眾,禁止互相兼併。」有關官員疑忌閩王有虎狼之心,貪圖據有百越的好處,猶豫於背逆歸順之間,不遵奉天子的明韶,那麼會稽、豫章二郡就必定有長久的憂患。況且天子的軍隊衹有誅討而沒有戰鬥,又怎麼會煩勞百姓辛苦士兵呢?所以派遣兩位將軍屯兵邊境,耀武揚威,張揚聲勢。軍隊還沒有全部聚集,上天誘發閩越王弟余善的歸降之心,使閩王隕命,皇上就派使者命令屯駐在邊境上的漢軍撤兵,不要耽誤了農時。南越王非常高興感受皇上的恩澤,承蒙皇上美好的德行,願意革心洗面,改變以前的做法,親自隨使者入漢謝恩。因為身體有病,不能前來,所以派太子嬰齊入漠侍奉;一旦病體痊癒,希望俯伏北闕,拜望漢廷,以報答皇上的大德。閩王於八月在冶南舉兵,士兵疲倦,三王的軍隊互相攻打,藉助閩越王的弟弟余善誅殺了閩越王。直到現在閩越國內空虛,派遣使者獻上符節,請求漢天子立王,不敢自立,等待天子的明詔。皇上遣將屯兵揚威之舉,沒有挫鈍一件兵器的鋒銳,沒有死傷一兵一卒,就使閩越王服罰受誅,南越王感受恩澤,威武震動殘暴的君王,仁義保存危亡的國家,這就是陛下的深謀遠慮啊。事情的效果顯現在眼前,所以派臣下嚴助來告訴你皇上的旨意。於是淮南王謝罪說:「即使是商湯征伐夏桀,周文王征伐崇侯虎,實在也不過如此。臣下劉安大膽妄為,以自己愚蠢的想法胡言亂語,陛下

  不忍心施加責罰,派使者韶告臣下劉安先前沒有聽說的事理,臣下不勝榮幸!」嚴助因此和淮南王互相結交後返回京城。漢武帝非常高興。

  嚴助侍奉武帝閒聊,皇上問嚴助居住在家鄉時的情況,嚴助回答說: 「家庭貧窮,受富有的連襟欺辱。」皇上問他有什麼要求,嚴助回答願意做會稽郡太守。於是漢武帝就任命嚴助為會稽郡太守。過了好幾年,武帝都沒有聽到稱讚嚴助政績的報告。漢武帝頒布詔書說:「制詔會稽太守:你厭倦在皇宮承明廬勤勞侍從的工作,思念故土,出京去做郡守。會稽郡束面連接大海,南邊靠近諸越,北臨大江。闊別許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把你的情況全部根據《春秋》經義稟告我,不要使用蘇秦的縱橫之術。」嚴助很害怕,上書謝罪說:「《春秋》上說周惠王的兒子周襄王見弟弟叔帶受寵於惠後,惠後想立叔帶為王,所以周襄王避難出奔到鄭國,不能侍奉母親,因此來往斷絕。臣下侍奉君王,就像兒子侍奉父母一樣,臣子嚴助應該服罪。陛下不忍心加以責罰,我希望親自進京奉上三年的考績。」武帝下詔批准,於是嚴助留在京城擔任侍中。遇到奇異的事,武帝就讓嚴助寫成文章,寫成的賦頌有幾十篇。

  後來淮南王來京城朝見天子,送厚禮給嚴助,私下交往議論政事。到淮南王謀反,事情和嚴助有牽連,皇上減輕嚴助的罪過,想不殺他。廷尉張湯不同意,認為嚴助出入宮禁,是皇上

  心腹大臣,卻與外面的諸侯交結營私,如果不殺,以後就無法治理。嚴助終於被處以棄市的死。

  朱買臣,字翁子,吳縣人。家庭貧窮,但他很喜歡讀書,不懂治產謀生,常常去砍柴草,靠賣柴填飽肚子。朱買臣挑着兩捆柴草,一邊走一邊朗誦書句。他的妻子也背着柴跟在後面,幾次三番勸阻買臣不要在路上朗讀。朱買臣卻更加提高了嗓門。妻子覺得這是羞恥的事,便要求離婚。朱買臣笑着說: 「我五十歲時應當富貴,現在已四十多了。你跟着我苦了很多日子,等我富貴了報答你的功勞。」他的妻子憤怒地說:「像你這種人,最終餓死在溝壑中罷了,怎麼能富貴?」朱買臣沒能留住妻子,就聽任她離婚走了。後來,朱買臣獨自在路上邊走邊誦書,背柴從墳墓間經過。前妻和她丈夫一起上墳,看見朱買臣又餓又冷,就叫他吃飯喝水。

  過了幾年,朱買臣跟隨上計吏當差,推着載衣食用具的車到長安,到宮闕上書,奏書送上去以後很長時間沒接到回音。在公車府待韶,糧食資用匱乏,身為上計吏卒的朱買臣只好出外

  食。恰巧碰上同鄉嚴助,嚴助尊貴而受寵幸,向武帝推薦朱買臣。武帝召見朱買臣,朱買臣說《春秋》,談《楚辭》,武帝聽了很高興,任命朱買臣為中大夫,和嚴助同為侍中。這時漢朝正在修築朔方城,公孫弘規勸武帝,認為築朔方城會使中國疲敝。武帝讓朱買臣詰難辯服了公孫弘,語在《公孫弘傳》。後來朱買臣因事獲罪被免官,過了很久,又被徵召為待詔。

  這時,束越多次反叛後又歸服,朱買臣建議說:「以前的東越王盤踞固守泉山,一個人守在險要的地方,一千人也難以攻上去。現在聽說柬越王又向南遷徙,離泉山五百里,住在大澤裡面。現在派軍隊乘船渡海,直指泉山,陳列戰船集結軍隊,席捲南下,可以破滅束越。」皇上任命朱買臣為會稽郡太守。皇上對朱買臣說: 「富貴不回故鄉,就像穿着錦繡衣服走夜路,沒人看得見,現在你感覺怎麼樣?」朱買臣叩頭謝恩,並向逮帝辭行。詔令朱買臣到會稽郡後,修治樓船,準備糧食、淡水及其他軍需物資,待進軍的詔書一到,各軍一同進發。

  當初,朱買臣被免官,待詔時,經常跟看守會稽郡設在長安的郡邸的守邸官來往,在郡邸裹借宿、吃飯。被任命為太守後,朱買臣仍然穿着從前的衣服,懷揣會稽太守官印,步行回郡邸。正碰上會稽郡來人到京城上交計簿,會稽郡來京的官吏正相聚在一起喝酒,不理睬朱買臣。朱買臣走進屋中,守邸和他一起吃飯,快吃飽時,朱買臣稍稍將懷裹系宮印的印綬露出來一些。守邸看見了很奇怪,上前一拽印綬,審視那顆印,原來是會稽太守的官印。守邸大驚,出屋告訴上計掾、吏等人。這些人都喝醉了,大叫說: 「說大話!」守邸說: 「不信,來看看。」朱買臣的舊友中有個一向瞧不起朱買臣的人進屋去看印,看過之後轉身就跑,大喊說:「真是那樣!」在座的人都十分驚駭,將此事報告了守丞,互相推擁着排列在郡邸的中庭裹請求拜見朱買臣。朱買臣徐徐走出門來。過了一會兒,長安的廄吏駕着四匹馬拉的車來迎接朱買臣,朱買臣就乘坐傳車離開了長安。會稽郡聽說新太守快要到了,徵發百姓清掃道路,縣裹的官吏一起去迎接,有一百多輛車。朱買臣進入吳縣境內,看見他從前的妻子和她現在的丈夫都在修路。朱買臣停住車,大聲令跟隨的車子載上他們夫妻,到了太守府,朱買臣把他們安置在後園裹居住,供給衣食。住了一個月,朱買臣的前妻上吊自殺了,朱買臣贈給前妻的丈夫一些錢,讓他安葬妻子。朱買臣把朋友、供給他飲食以及曾有恩於他的人全部召來相見,都給予報答。

  過了一年多,朱買臣奉韶領兵,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一起擊破柬越,立下功勞。被徵召入京擔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幾年以後,朱買臣犯法免官,後來又做了丞相長史。當時張湯任御史大夫。先前朱買臣和嚴助同為侍中,寵貴當權,張湯還是小吏,現在卻爬到朱買臣等人之上。後來張湯以廷尉身份審理淮南一案,排擠陷害嚴助,朱買臣因此怨恨張湯。等到朱買臣擔任丞相長史,張湯多次行使丞相權力,知道朱買臣一向貴幸,故意欺凌折辱他。朱買臣進見張湯,張湯坐在床上不以禮接待他。朱買臣非常怨恨,常常想致張湯於死地。後來就告發了張湯暗中所做的不法事情,張湯自殺,皇上也殺了朱買臣。朱買臣的兒子朱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風。

  吾丘壽王,字子贛,是趙國人。少年時,因擅長玩一種叫做「格五」的博戲被徵召為待韶。武帝下詔讓他跟中大夫董仲舒學習《春秋》,吾丘壽王才能很高,通達聰明。後來,提升為中中郎,犯法免官。吾丘壽王上書認錯,希望在黃門養馬,皇上不同意。此後又請求去守邊塞抵禦盜寇侵犯,皇上又沒有批准。過了很久,吾丘壽王上書希望去攻打匈奴,皇上下詔詢問他對攻打匈奴的看法,吾丘壽王的回答很好,又被徵召為郎官。吾丘壽王的官職逐漸提升,碰上束郡發生搶劫偷盜案件,被任命為束郡都尉。武帝派吾丘壽王做束郡都尉後,就沒再給束郡派太守。這時,束郡軍隊多次出征,年成歉收,盜賊很多。武帝給吾丘壽王的韶書說: 「你在朕身邊時,機智謀略層出不窮,被認為是天下無雙,海內寡二。等到負責十幾座城的守衛,身兼都尉、太守重任,卻職責政事一起荒廢,致使盜賊橫行,和在我身邊時相比很不相稱,這是為什麼?」吾丘壽王上書認錯,順便匯報了束郡的情況。

  後來,武帝徵召吾丘壽王入京任光祿大夫侍中。丞相公孫弘上奏說: 「民眾不能挾帶弓箭。十個賊人放箭。一百名官兵不敢上前,盜賊不即時伏法,逃脫的多,對盜賊來說,弓箭弊少而利多,這就是盜賊之所以猖獗的原因啊。禁止民眾挾帶弓箭,那麼盜賊就祇能拿短兵器;短兵器相接,人多的就獲勝。用眾多官兵捕捉少數盜賊,勢在必獲。這樣一來,盜賊有害無利,就不再犯法,這是使刑罰停止的辦法啊。臣愚昧地認為禁止民眾挾帶弓箭是便利的。」皇上把公孫弘的奏章下發給公卿大臣們討論。吾丘壽王議論說:臣聽說古時候製作兵器,不是用來互相侵害,而是用來禁止暴虐討伐奸邪的。安居 時,就用兵器制服猛獸以及防備突然發生的變故;發生變亂時,就用它們設防守衛,施用於行伍戰陣之中。到了周朝王室衰微的時候,上面沒有聖明的君王,諸侯使用武力相互征戰,強大的侵害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海內耗損,人民凋敝,奸巧狡詐同時產生。因此,聰明的人陷入愚昧,勇敢的人變得怯懦,苟且致力於獲得勝利,根本不顧道義和天理。所以,機巧靈變的兵械增加,用來互相殘殺的武器多得數不勝數。於是秦朝兼併天下,廢除聖王的道義,倡立私人的謀議,焚滅《詩》、《書》而推崇法令,拋棄仁慈恩德而使用刑罰殺戮,毀壞名城,誅殺豪傑,銷毀甲兵,挫折鋒刃。在此之後,百姓拿起縵、鋤、棰、梃反抗官府統治,犯法的人曰益眾多,盜賊不能禁止,以至於身穿紅色囚服的罪犯塞滿道路,群聚為盜的滿山遍野,秦朝終於因此而大亂亡國。所以聖明的君主致力於推行教化而省減禁止和防範,知道不能依仗禁止防範來維護天下安寧。

  現在陛下顯揚聖明的德行,建立太平,舉薦賢才,設立學官,三公等大臣有的出身於窮街陋巷,有的興起於茅屋寒舍,劃地封為王侯,宇內人民Et益教化,境外之人嚮往中原風俗,可是為什麼還有盜賊呢?這是因為郡守、國相失職,而不是百姓挾帶弓箭的過錯啊。《禮經》上說,古時男子出生,以桑木作弓,蓬草為矢,射天地四方,以此明白地顯示男子長大後有四方抵禦之事。孔子說:「我拿什麼?拿弓箭嗎?」為祭祀而舉行的射禮,從天子降及庶民,這是夏、商、周三代的道。《詩經》說:「皮做的箭靶已經舉起來,張弓拉箭,眾射手兩人一組並肩齊射,獻上發矢中的者的功勞。」這是說尊崇射箭中靶的技藝啊。愚昧的我聽說聖明的君王聚會眾人射箭是用來顯明教化,沒聽說挾帶弓箭受到禁止。況且之所以建議禁止挾帶弓箭,是因為盜賊用弓箭去攻殺掠奪。攻殺掠奪的罪是死刑,可是仍然不能制止,這是因為亡命之徒本來就不怕嚴刑重誅。臣恐怕奸邪之徒挾帶弓箭,而官吏卻不能禁止;善良的百姓用弓箭來自衛,卻會觸犯法禁,這是助長盜賊的威風而奪取百姓自救的武器啊。我私下認為不准百姓帶弓箭無益于禁止邪惡,卻廢除了先代聖王的常法,使學者不能學習施行射禮,非常不便利。

  上書奏呈以後,武帝用來詰難丞相公孫弘。公孫弘承認自己理虧,服從吾丘壽王的見解。

  到後來在汾陰得到寶鼎,武帝把它看作是祥瑞的象徵,呈獻於宗廟,珍藏在甘泉宮裹。群臣都給武帝祝壽慶賀說: 「陛下得了周朝的寶鼎。」衹有吾丘壽王說不是周朝的寶鼎。皇上聽說後,召見吾丘壽王責問他,說: 「如今朕獲得周朝的寶鼎,群臣都認為是周鼎,衹有你認為不是,為什麼?有解說就行,沒有解說就死。」吾丘壽王回答說: 「臣怎麼敢沒有解說!臣聽說周朝的德行創始於后稷,滋長於公劉,擴大於文王之祖,成功於文王、武王,顯揚於周公。德行恩澤顯明於上天,滋潤天下就像泉水從屋頂往下漏,沒有達不到的地方。上天顯現報應,寶鼎為周朝出現,所以叫做周鼎。如今漢朝從高祖劉邦繼承周代的傳統,也是德昭行顯,布恩施惠,六合之內和睦同心。到了陛下,擴展祖宗的基業,功德更加昌盛,天瑞一齊到來,珍祥全都出現、、從前,秦始皇親自在彭城尋求實鼎卻沒能得到,天保佑有德明君而使寶鼎自己出現,這是天以它來扶興漢朝,是漢朝的寶鼎不是周代的寶鼎呀。」皇上說:「講得好。」群臣都高呼萬歲。當天,武帝賞賜給吾丘壽王黃金十斤。後來,吾丘壽王因事獲罪被殺。  主父偃,齊國臨茁人。他學的是長短縱橫之術,晚年才學習《易》、《春秋》、百家之說。遊學於齊國讀書人之間,儒生們一齊排斥檳棄他,他在齊不能容身。家裹很窮,無處借貸,於是他北游燕、趟、中山,都沒有人厚待他,客居異鄉,非常困窘。他認為諸侯們沒有值得遊說的,元光元年,便西入關中,謁見將軍衛青。衛將軍多次對皇上說起他,皇上一直沒召見。主父偃無錢可用,在京城逗留時間久了,諸侯家的門客大都討厭他,於是他就向朝廷上書。奏書早晨送到皇帝那裹,晚上他就被召進宮中拜見皇帝。奏書中講了九件事,其中八項是律令方面的問題,一項是諫阻征伐匈奴,文中說:我聽說聖明的君主不討厭懇切的規勸來增廣見識,忠臣不逃避嚴厲的責罰用直言諍諫,因此事無遺策而功名流傳萬世。現在臣下不敢隱藏忠言、逃避死罪,以奉獻愚計,希望陛下赦臣冒昧之罪,並稍微鑑察一下我的見解。《司馬法》說:「國家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然太平,忘戰必危。」天下已經平定,天子的軍隊高奏還師振旅的《大凱》之樂,春獵秋狩以習武事,諸侯春季整軍,秋天練兵,是為了不忘記戰爭。發怒是違逆之德,兵器是不祥之物,爭鬥是微末小節。自古以來人君一怒必定死人流血,所以聖明的君王慎行其事。務求打仗勝利、窮兵黷武的人,沒有不招來悔恨的。從前秦始皇憑藉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列國,統一海內,功績可比夏、商、周三代開國之主。他致力於打勝仗沒有休止,要攻打匈奴,李斯諫阻說:「不行。匈奴沒有城郭居邑,沒有積聚處所,流動遷徙像烏一樣飄忽不定,難以控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然接濟不上;運糧而行,糧重難運,解決不了問題。奪取匈奴的土地,不能用來生利;俘獲匈奴的民眾,不能徵調用來守衛。戰勝匈奴必定要拋棄他們,這不是為民父母應做的事。使中國財力枯竭,而以攻打匈奴為樂。這不是完備之計。」秦始皇不聽規勸,於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拓地千里,以黃河為邊境。那裹本來就是鹽鹼地,不長五穀。隨後,秦始皇又徵發天下丁男戍守北河。軍隊在外駐守十幾年,死者不可勝數,始終未能越過黃河北進。這難道是因為人馬不足、裝備不齊嗎?是客觀形勢不允許啊!又使天下百姓急速運輸糧草,從遙遠的黃、腫、琅邪等靠海的郡縣,轉運到北河,一般發運三十鍾粟,衹有一石能運到。男子拚命耕種,滿足不了糧餉之需,女子努力紡織, 滿足不了帷幕之求。百姓財窮力盡,孤寡老弱不能養活,路上死者相望,大概由於這個緣故天下開始反叛秦朝。

  到高祖皇帝平定天下,略地到邊境,聽說匈奴聚集在代谷外,就要去攻打。御史成勸諫說: 「不行。匈奴行蹤多變,一會兒像野獸聚合,一會兒又像鳥雀飛散,追趕他們如同捕捉影子。現在以陛下盛德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認為十分危險。」高祖皇帝不聽,於是領兵進至代郡的山谷,果然發生了被圍於平城的事。高祖皇帝很後悔,就派劉敬前往匈奴締結和親之約,然後天下才沒有干戈紛爭。

  所以《孫子兵法》上說: 「興師十萬,曰費千金。」秦朝時經常在邊境屯駐兵民數十萬人,雖也有過殲滅敵軍、斬殺敵將、俘獲單于的功勞,恰好足以結怨匈奴,加深仇恨,卻不能夠抵償天下的耗費。匈奴盜掠侵襲,是用以謀生的手段,天性本來如此。上自虞、夏、殷、周時代,就從來不向他們征課賦役,不加督察責罰,以禽獸看待他們,而不看作人類。上借鑑虞、夏、商、周時的經驗,卻往下因循近世的失誤,這是臣深感憂懼之事,也是天下百姓痛苦之事。再者軍隊久居於外,就會發生變亂,所做的事太艱苦,人們就會思慮變革。使得邊境上的百姓凋敝愁苦,將吏互相疑忌而與敵暗通,所以尉佗、章邯得以實現自己的野心,可是秦朝的政令卻不能推行,因為權力被尉佗、章邯二人瓜分,造就是得和失的證明啊。所以《周書》說:「天下安危在於天子發布什麼樣的號令,國家存亡在於天子使用什麼樣的人。」希望陛下認真研究這個問題並加以考察。

  當時,徐樂、嚴安也都上書談論國事。奏書送呈武帝,皇上召見三人,對他們說: 「諸位從前都在哪裹呀?為什麼我們相見這麼晚啊!」於是任命主父偃、徐樂、嚴安都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疏言事,皇上下令遷升主父偃為謁者,中郎,中大夫。一年當中提升了四次。

  主父偃向皇上進言說: 「古時候,諸侯的土地不超過一百里,不論其強弱,局勢都容易控制。現在,諸侯王有的連城數十座,土地方圓千里,平時驕縱奢侈,容易做出淫亂之事,危時就會恃仗強大,聯合起來反叛朝廷。現在如果用法令分割,削減他們的地盤,他們反叛的思想就會萌發,以前晁錯就是主張削藩而引起吳、楚等七國之亂。現在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達以十計算,衹有嫡長子世代繼承王位,其餘的子弟雖然也是諸侯王的親生骨肉,卻沒有尺寸之地的封國,這樣仁孝之道就不能宣揚。希望陛下令諸侯王推恩分其土地給所有子弟,使他們都成為侯。他們人人喜得所願,皇上用恩德布施,實際上卻分割了諸侯王的封國,必然會漸漸自己衰弱下去。」於是皇上採納他的謀議。主父偃又向皇上進言說: 「茂陵剛置縣,天下豪傑兼併之家,擾亂庶民,可以把他們都遷徙到茂陵,內可充實京師力量,外可消除奸猾之徒,造就是所謂不用誅殺而禍害消除。」皇上又採納了他的意見。

  尊立衛子夫為皇后以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暗中犯罪活動,主父偃都有功勞。大臣們都害怕主父偃的嘴,賄賂和饋贈給他的錢財累計達千金。有人勸告主父偃說:「你太橫行無忌了!」主父偃說: 「我結髮遊學四十多年,自己不得志,父母不把我當兒子,兄弟不收留我,朋友離棄我,我窮困潦倒的Et子太久了。再說大丈夫在世,生不能享用五鼎食,死就受五鼎烹刑算了!我日暮途窮,所以倒行逆施,不按常理做事。」  主父偃大談朔方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外有險阻黃河,蒙恬在那裹築城以驅逐匈奴,內有輾轉運輸和戍守漕運的入力物力,還能拓廣中國的疆土,是消滅匈奴的根本所在。皇上看了他的奏議,下發給公卿大臣們討論,大家都說不利。公孫弘說: 「秦朝時曾徵發三十萬人在北河築城,終究沒有築成,不久就放棄了。」朱買臣詰難並駁倒公孫弘,於是設置了朔方郡。逭本來是主父偃的謀議。

  元朔年間,主父偃向皇上匯報了齊王劉次景在王宮內淫亂放蕩、行為邪僻的事,皇上任命主父偃為齊相。主父偃到了齊國,遍召兄弟朋友,散發五百金給他們,數落他們說:「當初我

  貧賤的時候,兄弟不給我衣食,朋友不讓我進門,現在我做了齊相,諸君當中有人到千里外來迎接我。我現在和諸位斷交了,請不要再進我的門!」於是他派人用齊王與其姐姐通姦的事驚動齊王。齊王感到最終不能逃脫罪責,害怕像燕王劉定國那樣被判處死刑,就自殺了。

  主父偃當初沒當官還是平民時,曾遊學燕、趟,等到貴為高官,就揭發了燕王犯罪的事情。趙王劉彭祖恐怕他成為趟國的禍患,想上書揭發他的陰事,因主父偃身在朝中,不敢發難。等到主父偃被任命為齊相,出了函谷關,趟王立即派人上書,告發主父偃接受諸侯王的金錢賄賂,因此諸侯王子弟多因行賄得以封侯。及至齊王自殺的消息傳到京城,皇上聞報大怒,認為是主父偃威脅齊王而使其自殺的,就把主父偃召回,交給法官治罪。主父偃招認了接受諸侯王金錢賄賂的事實,但他的確沒有威逼齊王使其自殺。皇上想不殺主父偃,公孫弘爭辯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繼承王位,齊國被廢為郡,歸入朝廷。這件事主父偃是首惡,不殺主父偃,就無法向天下人交代。」於是武帝下令族滅主父偃。

  主父偃正貴寵時,門客數以千計,及至他被族滅身亡,沒有一個人肯收葬他,祇有孔車把他收葬了。皇上聽說這件事,認為孔車是位忠厚長者。徐樂,燕郡無終縣人。上書說:

  臣聽說天下的禍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古今的道理是一樣的。

  什麼叫土崩?秦朝末年的情況就是如此。陳涉沒有諸侯的尊位,沒有尺土封地,出身也不是王公大人名門望族的後裔,沒有鄉里的讚譽,也沒有孔子、曾子、墨子的賢能和陶朱、猗頓的財富。但他起於窮巷,舞起戈戟之柄,袒臂大呼,天下聞風響應,這裹面的緣故是什麼呢?這是因為人民困窮而君主不救恤,下面怨恨而上頭不知曉,社會習俗已亂而國家政治不整頓,這三條是陳涉用來起事的客觀條件。這就叫做土崩。所以說天下的禍患在於土崩。  什麼叫瓦解?吳、楚、齊、趟的軍事叛亂就是這樣。吳楚七國的陰謀叛亂,都號稱萬乘之君,軍隊數十萬,威風足以整飭其境內,財富足以獎勵其士民,但卻不能西奪尺寸之地,而且自身也被朝廷擒獲,這裡面的原因是什麼呢?不是因為他們的權勢比匹夫小,也不是因為他們的兵力比陳涉弱,而是因為那時先帝的德澤還沒有衰減,安上樂俗的百姓眾多,所以諸侯王沒有封國境外的援助。造就叫做瓦解。所以說天下的禍患不在瓦解。

  由此看來,天下如果有土崩的形勢,即使是窮鄉僻壤的平民百姓也敢於首先發難、危及海內,陳涉就是這種人,何況可能還有三晉國君之類的人物呢?天下雖然沒有大治,如果沒有土崩的形勢,即使有強國勁兵造**,也會來不及轉身就被擒滅,吳楚等諸侯王的下場即是例子,何況是群臣百姓,又怎能起來作亂呢?這兩個主要方面,是關係國家安危的根本要害,賢明的君主對此都留心深察。

  近來函谷關以東多次五穀不登,年景沒有恢復,百姓大多窮困,再加上邊境地區的軍事行動,根據規律和常理來看,百姓將有不安於自己處境的動向了。因為不安寧,所以易於騷動,容易騷動,就是土崩的形勢呀!所以賢明的君主衹觀察萬物變化的本原,明曉安危的關鍵,在朝廷上治理,消除還沒有形成的禍患。其要旨就是想辦法使天下沒有土崩的形勢而已。所以,即使有強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飛烏,擴大遊樂的苑囿,不加節制地縱情恣欲,極盡驅馳打獵遊玩之樂,也沒有什麼問題。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裹面調情私愛和倡優侏儒的笑聲不乏於前,天下也沒有長久的憂患。名聲何必像夏禹、商湯那樣高,民俗何必像成王、康王時期那樣好!雖然如此,臣私下認為陛下天然聰慧,有寬厚仁愛之資,果真以治理天下為要務的話,那麼夏禹、商湯的名聲不難趕上,而且成、康時代的民俗能夠復興。抓住了防止土崩、避免瓦解造兩個根本,然後居享尊貴安逸之實,揚名廣譽於當世,親近天下百姓,歸服四方蠻夷,余恩遣德傳布數代,面南而立,背靠繪有黑白色斧形花紋的屏風,整整袖子,向王公大臣拱手行禮,造就是陛下要做的事了。臣聽說謀求王道即使不成功,最差也能使天下安寧。如果天下安寧,那麼陛下怎麼會需要什麼而得不到,做什麼而不成功,征伐誰而不降服呢?[1]

作品出處

本文出自《漢書》。

《漢書》,又稱《前漢書》,由我國東漢時期的歷史學家班固編撰,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二十四史」之一。《漢書》是繼《史記》之後我國古代又一部重要史書,與《史記》、《後漢書》、《三國志》並稱為「前四史」。 《漢書》全書主要記述了上起西漢的漢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下至新朝的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共230年的史事。《漢書》包括紀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傳七十篇,共一百篇,後人劃分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萬字。[2]

作者簡介

班固(32年—92年),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東漢著名史學家、文學家。班固出身儒學世家,其父班彪、伯父班嗣,皆為當時著名學者。班固一生著述頗豐。作為史學家,《漢書》是繼《史記》之後中國古代又一部重要史書,「前四史」之一;作為辭賦家,班固是「漢賦四大家」之一,《兩都賦》開創了京都賦的範例,列入《文選》第一篇;同時,班固還是經學理論家,他編輯撰成的《白虎通義》,集當時經學之大成,使讖緯神學理論化、法典化。

班固還著有詩、銘、誄、頌、書、文、記、論、議、六言等,共41篇。《隋書•經籍志》載有《班固集》十七卷,可惜早已亡佚,現存的《班蘭台集》是明代學者輯錄而成的。[3]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