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便宜”咬了手的人(王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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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便宜”咬了手的人》是中国当代作家王延忠写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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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便宜”咬了手的人
农业合作化的前两年, 我家院外的墙根下,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冬闲的时候,人们吃完了早饭,就三三两两地聚到这里聊天嗮太阳,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地乱讲,天南海北地胡诌,你嫂子他小姨子的乱骂一气,像是一个嘻嘻哈哈的露天俱乐部。
常在这里“吃便宜”,是人气旺盛的重要原因。
吃便宜是东北农村一个古老的习俗,有的地方也叫“吃呼”。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卖糖葫芦或是卖麻花的小贩来了,有人一张罗,人们便争着抢着来吃。吃完了东西,不是西方的AA制,而是中国现在的大包干。卖东西的小贩,眼睛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凭他的感觉,随便挑中了张老三李老四,用手一指,就是你花钱。不用抓阄,不用抽签,就凭小贩的一句话,那个人心里不管是酸是涩是苦,也得乖乖地把钱掏出来为大家付账。
吃便宜是个很有乐趣的事情。吃到便宜的人,不光是嘴里香着,心里更乐着,我吃东西他花钱,那个感觉像中了头彩一样幸运。
那时候的吃便宜,占到便宜的人很多,吃了亏的人也有,我家后院的刘老奎就三次让“便宜”咬了手。
刘老奎四十多岁,细高的大个子,弯弯的腰,人们背后常说,他跟虾米是亲兄弟。别看刘老奎个子大,心眼可不大,跟乡亲屯邻办事,总是要讨一点便宜,借人家上尖的一盆米,他要平盆还回去,借人家的鹅蛋还人家鸭蛋的情况也有。
知道我家门前吃便宜很热闹,刘老奎也抱着膀子凑来了。头几次,他什么东西也不吃,就是远远地躲在旁边看着。看了几回,刘老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多数人都吃到了便宜,花钱的只有一个人,破财的概率极低。他又仔细观察,卖东西的小贩,专挑那几个衣着光鲜的人花钱。他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只要我穿的比他们都寒酸,次次吃便宜就能占到他们的便宜。
刘老奎很会打扮自己,带补丁的棉裤,露棉花的破袄,脚上是没有鞋带的胶皮鞋,头上是一顶掉了耳朵的狗皮帽子。陌生人见了他,一定会认为是个逃荒的或是讨饭的。刘老奎心里有数,凭自己的这身打扮,就是小贩花了眼,吃便宜也不会轮到他花钱。
卖糖葫芦的又来了,又有人张张罗罗吃便宜。刘老奎这回可不是站在后边看热闹了,上前就从插满糖葫芦的“谷草马”上拔下一串大糖葫芦,躲在人群的后边就吃。他一边吃,一边向四外偷看,用眼睛数了数,大人小孩,能有十七八个人在吃便宜。哎呀我的天,这十七八串糖葫芦的帐要是算到我头上,那可就吃了大亏呀!他急忙把糖葫芦吃完,想溜,但是没敢,怕那个小贩一喊他,大家就以为让他花钱了呢!刘老奎躲在了人群的后面,但还是心里没底,他的个子太高,怕小贩一眼就发现他。他先是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缩了几下,还觉得自己的目标大,就把腿也弯了下来。他的眼睛不敢朝小贩那里看,只盯着自己的开花棉裤。双手紧紧地捂着缝在棉袄里边的口袋,怕这买油买盐的零花钱让小贩的一句话给掏走。他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小贩不紧不慢地走到他的身边,笑嘻嘻地说,看,这个兄弟正掏钱呢,今天的帐就是你付了!
众人哈哈一笑,刘老奎可懵了,脑袋要炸开了一样,像一个大虾米的雕像凝固在那里。等了好半天,他还是不掏钱,红着脸,嗫喏着说,我,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小贩说,那我到你家要几斤小米几斤黄豆也行。刘老奎马上说,别,别,看看,看看,我这钱还够。他掏了半天,哆哆嗦嗦地把吃便宜的钱给付了。
那天的晚饭,刘老奎一口也没吃。媳妇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把钱丢了,媳妇骂了他几句,让他到牛棚去喂牛。
过了两天,我家门前的墙外又来了个卖冻梨的人。有人一张罗,人们又是七手八手地上来抢着吃。刘老奎没有犹豫,上前就抓起来一个就放在嘴里啃。吃完了这个冻梨,他不往后边去了,上次就是站在后边吃了亏的。他挺起了腰,抬起了头,心想,我家的门口不应该总是乌云,也应该出个太阳。上次吃便宜我花了钱,这次淋雨点也该淋到你们身上了。他还是犯了个忌讳,双手下意识地捂着棉袄里边的口袋,让小贩看得清清楚楚。小贩拿着一个冻梨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兄弟再吃一个,不然这些钱都让你花有些太亏了。
人群又是一阵笑。刘老奎撒腿就想跑,身强力壮的赵大强一把抓住了他,伸手就从他的口袋掏钱。又上来了五六个小伙子,把刘老奎摁在地上,口袋里的整钱零钱都翻了出来。
刘老奎骂骂咧咧地回到家里,又是一顿没有吃饭。心想,“便宜”为什么总是躲着他走呢?
一天上午,住在外村的叔丈人来到他家。叔丈人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正好向他讨教一下吃便宜的经验。他试探着问,为什么两次吃便宜都是让我花钱呢?叔丈人想都没想,就问他,是不是你太怕花钱了?刘老奎看了看媳妇,说,是。叔丈人用筷子一点,说,吃便宜有个规矩,谁张罗不能让谁花钱,谁怕花钱就偏偏让他花钱。如果卖东西的人看出来你怕花钱,那么这笔钱你就花定了。
那天晚上,刘老奎躺在炕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越想叔丈人的话越有道理,他怕花钱的心理让人家看出来了,是那双应该剁掉的手把口袋捂得太紧了。
太阳刚刚出来,刘老奎一身新衣服站在了我家的门前。人越聚越多,都问他,这几天为什么没来?他说,出门了。有人偷着笑,都在街上见到过他。人们正在七嘴八舌,卖糖葫芦的又来了。不过,今天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是上次那个卖糖葫芦小贩的儿子。小孩子第一次到这个村里来,大哥大叔的叫,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刘老奎扬着头站在人前,挥着手说,来,咱们今天还吃便宜!过去的刘老奎变了,变得让人们有些害怕,不知道太阳从哪块云彩里钻了出来。谁也不动手,都是远远地看着。刘老奎一副主人的派头,把一串串的糖葫芦送到大家的手里,高声地说,吃,今天有人花钱,今天有人花钱!刘老奎的话音刚落,卖糖葫芦的小孩就过来给他鞠了一躬,感激地说,大叔你真好,我第一天出来做买卖就遇到了你这样敞亮的主。看你穿的这样好,一定很有钱,你就花吧!
小孩的这句话,比骂刘老奎的八辈祖宗都厉害。他想哭,没有眼泪;他想骂,又骂不出来。他算了算账,抹去了零头,把钱狠狠地往小孩的手里一摔,头也没回,走了。
当天晚上,小孩的父亲悄悄地来到了刘老奎的家里,说了很多道歉的话,说小孩第一次做买卖,什么规矩也不懂。都是我的错,只教给他怎样算账,吃便宜该让谁花钱没交待明白。那个父亲再三承诺,明天你还张罗吃便宜,我保证不会再让你花钱了。
刘老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睛瞪得溜圆,骂道,就是皇上老子来说,谁再吃便宜,也他妈没有我的事啦![1]
作者简介
王延忠,男,出生于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