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姐姐深情的眺望(苗先锋)
作品欣赏
难忘姐姐深情的眺望
上一天,去看望姐姐。姐姐已六十多岁了,当年那双俊俏的眼睛已失去了光华。这些年虽说我对姐姐有求必应,但姐姐对我的恩情我总也报答不完。
望着姐姐不再清亮的眼睛,四十多年前的情景瞬间浮现在脑海。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贫穷困扰着全国人民,饥饿伴随着人们,更摧残着少年的我们。记得我十二岁时,姐姐出嫁了,她婆家的光景相对我家要好一些。
那年春天,我时常饿得睡不着觉。有一天凌晨,我突然想到姐姐家去吃顿饱饭。更主要的是四元钱学费,开学许多天了,老师摧得紧,家里实在没钱,交不起。
由于我父亲去世早,每年春天母亲都为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而愁眉不展、泪水涟涟。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想,我能不能到姐姐家去想想办法。于是,天麻麻亮我就起床了。
姐姐家离我家大约四十多里路,我曾随母亲去过。虽然路不熟,但我心向往之,不怕路途遥远,立马步行踏上征程。
清晨,来到沂河大堤上一看,大雾弥漫,白茫茫一遍。一望无际的沂河淌因空旷荒凉,本来白天都很少走人,现在更显得阴森可怖。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攥紧拳头,一头扎进了雾濛濛的沂河淌。路边麦苗上顶着的露珠浸湿了我的裤脚,我浑然不觉。也许是人的爆发力的作用,说起来真怪,我只憋足奔跑一口气时间,抬头一望,沂河淌的北大堤已在眼前。我已进入灌云县地界。
我兴奋地登上大堤,觉得闯过了最可怕的地段,余下来的路要容易的多了。但这时饥饿像虫子一样撕咬着我的胃,我的头不停地冒冷汗。
接下来的路程是沂河淌到三舍(灌云图河街),沿途路边住着人家,不知不觉就到了图河的街上。这时我才发现,街道上根本就没人,街道两边的商铺都未开门。只有极少数的乡下赶集的农民推着独轮车在街上挪动。
于是,我又咽下一口唾液勒紧裤带赶路。向北——向北——向着西北奔跑。就像当年红军长征直奔陕北。
又是一口气的力量,我来到了灌云界圩河。界圩河大桥是我那时见过的最高最长的大桥,桥面离水面大约七八米高,南北有二十几个桥孔,横跨在界圩河上,雄伟而壮观!但我无心观赏,我心里知道,到了这里离姐姐家已下来一大半路了。
下了大桥,沿着河岸向西再走大约二十里路,就到姐姐家了。
这时,我已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头晕眼花,豆粒大的汗珠往下滚。脚下没有力量,只觉得头重脚轻。
抬头望着西北,心里想着:再有一段路就到姐姐家了,马上就可以饱餐一顿,不觉又来了精神。望梅止渴这个词语在这时我理解得透彻肺腑。
我又吞下一口唾液,再一次勒紧裤带,向着西北踉跄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已到了姐姐家方向的那条小路。我放慢了脚步,其实是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慢慢的走,两耳嗡嗡的响。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终于看到了姐姐家的村庄。
我到姐姐家时,姐姐刚起床。她大吃一惊:小兄(方言小弟的意思)你从哪来的?怎来的?当知道我是一个人夜里跑来的,姐姐又心疼又责怪我。她知道我饿坏了,立马淘米做饭,我就站在锅前等着。闻着米饭从锅飘出的香味,心里更饿得慌。姐姐看着我,满眼都是疼爱之情。不一会,喷香的大米饭终于出锅了。姐姐拣了一只大海碗,足有现在的小盆大,实实在在地装满了米饭,又拧开了锅前的豆油瓶向碗里倒了大约半斤豆油,用筷子拌了一下,递给我,让我躲在她家的门后面吃。
因为,那年代全国人民一样穷。姐姐有几个小叔子,也都饿得慌。如果她的婆婆看到我享受这种待遇,姐姐一定会遭罪的。于是我诚惶诚恐,端着碗狼吞虎咽。那时我身体正抽条子,恰是老人们说的“饭仓”、“饭葫芦”年龄。不一会,两大碗豆油泡米饭,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胸脯明显挺了起来,精神头也高涨了许多。
看到这里,现在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认为说起来是奇闻,听起来是笑话。现在给谁吃豆油泡米饭不亚于体罚他吃毒药,但年过半百的人都知道,那可是当年的佳肴!大补!
没经过寒冬的人,他永远体会不到春天的温暖!
在姐姐家只过一宿,我执意要回家。一怕母亲惦记,那时可没有电话;二怕时间一长,姐姐受累。临行前,我偷偷地对姐姐说:我学费……姐姐知道我的来意。悄悄地从箱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卷打开,抽出所剩无几的几张纸币,共4元钱,放在我的上衣口袋里。迟疑了一会,还不放心,又用针线将袋口密密地缝实,并叮咛我不要和陌生人接触。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后,姐姐送我回家。因为路途远,又是春耕春种农忙时,姐姐只能将我送到界圩河大桥上。姐姐说:小兄,你走吧!姐姐望着你!
我登上大桥,姐姐站在桥头望着我;我走下大桥,姐姐还站在桥头望着我。当我远离大桥,回头再望,姐姐仍然站在桥头眺望着我……我的眼泪早就打湿了衣襟。
我知道:姐姐一是担心我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否找到家;二是回到家里又要忍饥挨饿;娘家还有其他弟妹、还有年迈的母亲都在饥饿中煎熬……我那时是不敢回头正望姐姐的,我是怕看到姐姐那双疼爱的眼睛里溢满的泪水。
我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回过头来,仍然能望见姐姐那双凝望而焦虑、无奈而疼爱的泪眼……
斗转星移,祖国走过了不平凡的七十年。四十年改革开放,高歌猛进。我们早就解决了温饱问题,饥饿再也不会光顾我了。但愿姐妹兄弟健康长寿,共度华年。
作者简介
苗先锋,1963年生。福建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连云港市作协会员,现任教于灌南县田楼中学。在报刊发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