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佛的女人(李東輝)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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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佛的女人》是中國當代作家李東輝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信佛的女人
不知道她好的時候信不信佛,反正在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就信了。她說她叫金環,是個有腿不能走路的女人。她說,兩年前的她可不是這樣,兩年前的她是一個木材商,專門從東北大小興安嶺、長白山的林場往這邊搗騰木頭。生意做得不小,賺了很多錢,認識不少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可是,兩年前,她莫名其妙地得了一種怪病,腰椎以下疼痛難忍,到北京大醫院去看,醫生說要做手術。醫生告訴她,一旦做了手術,她就不能走路了。她說:「那可不行,我剛三十歲,兒子剛上小學二年級,不讓我走路可怎麼行?我死也不做手術……」醫生說如果不做手術,她真就有性命之憂,十有八九會死。就這樣,她做了手術,從病床上醒過來後,一切就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就像人說的那樣,一覺醒來,換了人間。
金環在電話里說,她住的房子很大,將近兩百平米,在三樓,家裡就她一個人,丈夫忙着做生意,終日跑東跑西,兒子上學,每天早早離開家,中午飯在外面吃,下午放學回來,還要忙着做作業。丈夫給她請了保姆,都干不長就走了。好像是說照顧她太累,家裡總有干不完的活。她愛乾淨,愛整潔,可自己連廁所都去不了,得靠人弄里弄外的,大家都不好意思。
金環說,開始的時候,她只會哭,一天到晚地哭,在丈夫懷裡哭,看着兒子哭,家裡沒人的時候,就望着窗外哭……後來,家裡就來人了,先是一兩個,然後三四個,都是一些中老年婦女。她們幫金環收拾屋子,弄她去廁所,陪她聊天,聊的時候,時不時就雙手合十地念一聲「阿彌陀佛」。金環說,她挺感謝這些人的,畢竟幫了她的大忙。
金環在電話里跟我說,她是從廣播裡知道我也是一個有眼卻看不見的人(當時,我在一家電台主持一檔晚間談話節目)。她說給我打電話有兩個意思,一是說她想辦一個殘疾人證,可不知道怎麼去辦;二是說想為殘疾人做點事,捐點錢啥的也行。
跟一些沒見過世面的殘疾人不一樣,金環話說得流暢且大方,謙虛里充滿自信,就連那傷感的述說也帶着幾分文學的情調。那時的她好像是一棵在一場風暴之後重新挺立起來的柳樹,滿都是昂揚之態,流露出來的還是那風暴到來之前的風姿。
禁不住她再三再四的邀請,我讓女友陪我去了一趟她家。我說的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女友還在一所大學中文系讀書,五年後,她才做了我老婆。給我們領路的是金環認識的兩位中年婦女,都是信佛的人。她們很熱情,也很樸實,儘管還弄不清佛祖釋迦牟尼跟喬達摩·悉達多是啥關係,也說不清菩薩、羅漢、金剛誰比誰有能耐。但她們信得虔誠,滿心滿嘴都是「阿彌陀佛」。
那天,金環跟我說了很多話。她說她的家在東北,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是跟姑媽長大的。她說那時的日子苦,心更苦,十幾歲就覺得活在紅塵沒啥意思,二十歲上,就動了遁入空門的念頭,一次出走求佛的途中,遇到了她現在的丈夫。她現在的丈夫見她長得如花似玉,擔心求佛路上會遭歹人欺辱,就表示願意陪她一塊去尋求入佛的法門。就這樣,他們成了夫妻,開始一邊尋求入佛之道,一邊在紅塵中摸爬滾打,不知是佛祖保佑,還是機緣巧合,她們做起了木材生意,掙了不少錢,就在這個京津之間的新興城市買了房子,安了家。
話里話外,都是對過去時光的懷戀,對當下境遇的無奈,對丈夫的歉疚與拖累。金環說她幾次跟丈夫說,讓她重新找一個健康漂亮的,丈夫都十分嚴肅地批評了她,金環說丈夫越是這樣,她越是於心不忍,她要下定決心,看能不能找一個可以接收她入住的寺廟,她說真想削髮為尼,了卻塵緣,可又放不下兒子。這些話說的矛盾,我也聽出了一個女人話里話外的虛榮,還有那隱隱的憂慮。但總體上說,那時的她,手頭還比較寬裕,心裡還存着希望。
臨別的時候,金環送我一個袖珍誦讀機,裡面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抑揚有致、起承轉合的「南無阿彌陀佛」。金環把一個手串送給女友,說是被一位佛門大師開了光的,女友很感動。
此後,金環常跟我通電話,開口第一句就是「阿彌陀佛」,然後就說她剛又從哪兒哪兒才回來,拜見了誰誰誰,是一位怎樣的修行高深之人。她又有了怎樣的人生感悟,她說她很想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來鼓勵社會上那些誤入歧途的年輕人,她很想結識一些媒體記者,想通過他們把自己的人生感悟介紹給廣大聽眾、觀眾、讀者。金環還說她寫了一些文章,這些文章都是她心血的結晶,相信誰看了都會受到靈魂的觸動,但她不想拿出來,不願意讓更多的人看到她的內心世界。但對我是個例外,她願意與我分享,也願意通過我把這些文章發表出來。她說她不想出名,只想幫幫我。
女友是個善良的女孩,有時間就去看看金環。更多的時候,是金環把電話打到她們宿舍,說又有誰誰要到家裡拜訪她,她很忙,推了幾次,人家還是要來,沒辦法,只好請女友過去幫她照應一下。
女友去了,見到的還是那幾位中老年婦女,偶爾多出一兩個,金環說都是來聽她講佛論道的。她跟人介紹女友,語氣口吻分明是在告訴在場的人,這位女大學生是她的崇拜者。那些聽她講經說法的中老年婦女對她就愈加恭敬了,走的時候,總有一個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跟金環說,她又結了一個善緣,人挺好的,就是窮,連孩子的學費都拿不起,她想幫她一把,又沒這個能力,金環就毫不猶豫地掏出三兩百塊錢,來人接了錢,念一聲「阿彌陀佛」,就滿懷感激地告辭出門去了。
結婚以後,妻陪我去了一趟金環家。那天,家裡就她一個人,誦讀機傳出空靈幽婉的誦佛聲,使整個房間愈加顯得空曠、冷寂。金環話少了,很難從她的話語裡找出她最初留給我的那些印象了。妻把金環家落滿塵土的桌椅、茶几都給擦抹了一遍,臨走的時候,金環讓妻幫她買來一把佛香,她說有好長時間沒人走進這家門了。
出了金環的家,妻有些傷感。她告訴我,金環已經把頭髮剃了,雖然她戴了一頂白色衛生帽,妻還是看出來了。妻還告訴我,金環的床邊,多了一個木魚,很大。妻說,走進金環住的房子,真像進了一口活棺材。
一周後,妻再去看望金環,卻沒見到人。聽鄰居說,這家的男主人回來過一趟,好像把這房子賣了。從此,我就再沒金環的消息了。 [1]
作者簡介
李東輝,男,1962年生。1984年大學畢業後不久因病導致雙目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