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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玄劉盆子列傳》出自《後漢書》。《後漢書》是一部由我國南朝宋時期的歷史學家范曄編撰的記載東漢歷史的紀傳體史書。與《史記》、《漢書》、《三國志》合稱「前四史」。書中分十紀、八十列傳和八志(取自司馬彪《續漢書》),全書主要記述了上起東漢的漢光武帝建武元年(公元25年),下至漢獻帝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共195年的史事。《後漢書》大部分沿襲《史記》、《漢書》的現成體例,但在成書過程中,范曄根據東漢一代歷史的具體特點,則又有所創新,有所變動。[1]

原文

 劉玄 劉盆子

  劉玄字聖公,光武族兄也。弟為人所殺,聖公結客欲報之。客犯法,聖公避吏於平林。吏系聖公父子張。聖公詐死,使人持喪歸舂陵,吏乃出子張,聖公因自逃匿。

  王莽末,南方饑饉,人庶群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眾數百人。於是諸亡命馬武、王常、成丹等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臧於綠林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地皇二年,荊州牧某發奔命二萬人攻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常朱鮪、張B421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七月,匡等進攻隨,未能下。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聖公因往從牧等,為其軍安集掾。

  是時,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與諸部合兵而進。四年正月,破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斬之,號聖公為更始將軍。眾雖多而無所統一,諸將遂共議立更始為天子。二月辛巳,設壇場於BF73水上沙中,陳兵大會。更始即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元年。悉拜置諸將,以族父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成國上公、朱鮪大司馬、伯升大司徒、陳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將軍。五朋,伯升拔宛。六月,更始入都宛城,盡封宗室及諸將,為列侯者百餘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誅之,以光祿勛劉賜為大司徒。前鍾武侯劉望起兵,略有汝南。時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藏既敗於昆陽,往歸之。八月,望遂自立為天子,以尤為大司馬、茂為丞相。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值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是時海內豪桀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

  長安中起兵攻未央官。九月,東海人公賓就斬王莽於漸台,收璽綬,傳首詣宛。更始時在便坐黃堂,取視之,喜曰:「莽不如是,當與霍光等。」寵姬韓夫人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悅,乃懸莽首於宛城市。是月,拔洛陽,生縛王匡、哀章,至,皆斬之。十月,使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並誅嚴尤、陳茂。更始遂北都洛陽,以劉賜為丞相。申屠建、李松自長安傳送乘輿服御,又遣中黃門從官奉迎遷都。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陽而西。初發,李松奉引,馬驚奔,觸北宮鐵柱門,三馬皆死。

  初,王莽敗,唯未央宮被焚而已,其餘宮館一無所毀。宮女數千,備列後庭,自鐘鼓、帷帳、輿輦、器服、太倉、武庫、官府、市里,不改於舊。更始既至,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各驚相視。

  李松與棘陽人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為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將軍劉祉為定陶王、劉賜為宛王、劉慶為燕王、劉歙為元氏王、大將軍劉嘉為漢中王、劉信為汝陰王,後遂立王匡為比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衛尉大將軍張B421為淮陽王、廷尉大將軍王常為鄧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申屠建為平氏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大司空陳牧為陰平王、驃騎大將軍宋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唯朱鮪辭曰:「臣非劉宗,不敢幹典。」遂讓不受。乃徙鮪為左大司馬,劉賜為前大司馬,使與李軼、李通、王常等鎮撫關東。以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更始納趙萌女為夫人,有寵,遂委政於萌,日夜與婦人飲宴後庭。群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諸將識非更始聲,出皆怨曰:「成敗未可知,遽自縱放若此!」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乎!」起,抵破書案,趙萌專權,威福自己。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劍擊之。自是無復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斬之,更始救請,不從。時李軼、朱鮪擅命山東,王匡、張B421橫暴三輔。其所授官爵者,皆群小賈豎,或有膳夫庖人,多着繡面衣、錦褲、EB7CB25D、諸於,罵詈道中。長安為之語曰:「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軍帥將軍豫章李淑上書諫曰:

  方今賊寇始誅,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應台宿,九卿下括河海,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既安。宜釐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國。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陳,尚書顯官皆出庸伍,資亭長、賊捕之用,而當輔佐綱維之任。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毘益萬分,興化致理,譬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臣非有憎疾以求進也,但為陛下惜此舉厝。敗材傷錦,所宜至慮。惟割既往廖妄之失,思隆周文濟濟之美。

  更始怒,系淑詔獄。自是,關中離心,四方怨叛。諸將出征,各自專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

  十二月,赤眉西入關。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劉嬰為天子。初,望見更始政亂,度其必敗,謂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嬰,平帝之嗣,雖王莽篡奪,而嘗為漢主。今皆雲劉氏真人,當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等然之,乃於長安求得嬰,將至臨涇立之。聚黨數千人,望為丞相,林為大司馬。更始遣李松與討難將軍蘇茂等擊破,皆斬之。又使蘇茂拒赤眉於弘農,茂軍敗,死者千餘人。

  三月,遣李松會朱鮪與赤眉戰於{艹務}鄉,松等大敗,棄軍走,死者三萬餘人。

  時王匡、張B421守河東,為鄧禹所破,還奔長安。B421與諸將議曰:「赤眉近在鄭、華陰間,旦暮且至。今獨有長安,見滅不久,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轉攻所在,東歸南陽,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復入湖池中為盜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為然,共人說更始。更始怒不應,莫敢復言。及赤眉立劉盆子,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松軍C37D,以拒之。

  張B421、廖湛、胡殷、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囂合謀,欲以立秋日貙膢時共劫更始,俱成前計。侍中劉能卿知其謀,以告之。更始託病不出,召張B421等。B421等皆入,將悉誅之,唯隗囂不至。更始狐疑,使 B421 等四人且待於外廬。B421與湛、殷疑有變,遂突出,獨申屠建在,更始斬之。B421與湛、殷遂勒兵掠東西市。昏時,燒門入,戰於宮中,更始大敗。明旦,將妻子車騎百餘,東奔越萌於新豐。

  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B421等同謀,乃並召入。牧、丹先至,即斬之。王匡懼,將兵入長安,與張B421等合。李松還從更始,與趙萌共攻匡、B421於城內。連戰月余,匡等敗走,更始徙居長信宮。赤眉至高陵,匡等迎降之,遂共連兵而進。更始守城,使李松出戰,敗,死者二千餘人,赤眉生得松。時松弟B02A為城門校尉,赤眉使使謂之曰:「開城門,活汝兄。」B02A即開門。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單騎走,從廚城門出,諸婦女從後連呼曰:「陛下,當下謝城!」更始即下拜,復上馬去。

  初,侍中劉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詔獄:聞更始敗,乃出,步從至高陵,止傳舍。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為赤眉所誅,將兵在外,號為屯衛而實囚之。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

  十月,更始遂隨祿肉袒詣長樂宮,上璽綬於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祿為請,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請得先死。」拔劍欲自刎,赤眉帥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復為固請,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劉恭亦擁護之。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而張B421等以為慮,謂祿曰:「今諸營長多欲篡聖公者。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滅之道也。」於是祿使從兵與更始共牧馬於郊下,因令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臧其屍。光武聞而傷焉。詔大司徒鄧禹葬之於霸陵。

  有三子;求,歆,鯉。明年夏,求兄弟與母東詣洛陽,帝封求為襄邑侯,奉更始祀;歆為穀孰侯,鯉為壽光侯。求後徙封成陽侯。求卒, 子巡嗣, 復徙封B324澤侯。巡卒,子姚嗣。

  論曰:周武王觀兵孟津,退而還師,以為紂未可伐,斯時有未至者也。漢起,驅輕黠烏合之眾,不當天下萬分之一,而旌旃之所捴及,書文之所通被,莫不折戈頓顙,爭受職命。非唯漢人餘思,固亦幾運之會也。夫為權首,鮮或不及。陳、項且猶未興,況庸庸者乎!

  劉盆子者,太山式人,城陽景王章之後也。祖父憲,元帝時封為式侯,父萌嗣。王莽篡位,國除,因為式人焉。

  天鳳元年,琅邪海曲有呂母者,子為縣吏,犯小罪,宰論殺之。呂母怨宰,密聚客,規以報仇。母家素豐,資產數百萬,乃益釀醇酒,買刀劍衣服。少年來酤者,皆賒與之,視其乏者,輒假衣裳,不問多少。數年,財用稍盡,少年欲相與償之。呂母垂泣曰:「所以厚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縣宰不道,枉殺吾子,欲為報怨耳。諸君寧肯哀之乎!」少年壯其意,又素受恩,皆許諾。其中勇士自號猛虎,遂相聚得數十百人,因與呂母入海中,招合亡命,眾至數千。呂母自稱將軍,引兵還攻破海曲,執縣宰。諸吏叩頭為宰請。母曰:「吾子犯小罪,不當死,而為宰所殺。殺人當死,又何請乎?」遂斬之,以其首祭子冢,復還海中。

  後數歲,琅邪人樊崇起兵於莒,眾百餘人,轉入太山,自號三老。時青、徐大飢,寇賊蜂起,眾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至姑幕,因擊王莽探湯侯田況,大破之,殺萬餘人,遂北入青州,所過虜掠。還至太山,留屯南城。初,崇等以困窮為冠,無攻城徇地之計。眾既浸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以言辭為約束,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其中最尊者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泛相稱曰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擊之。崇等欲戰,恐其眾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赤眉遂大破丹、匡軍,殺萬餘人,追至無鹽,廉丹戰死,王匡走。崇又引其兵十餘萬,復還圍莒,數月。或說崇曰:「莒,父母之國,奈何攻之?」乃解去。時呂母病死,其眾分入赤眉、青犢、銅馬中。赤眉遂寇東海,與王莽沂平大尹戰,敗,死者數千人,乃引去,掠楚、沛、汝南、潁川,還人陳留,攻拔魯城,轉至濮陽。

  會更始都洛陽,遣使降崇。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自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降更始,皆封為列侯。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留眾稍有離叛,乃遂亡歸其營,將兵入潁川,分其眾為二部,崇與逄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崇、安攻拔長社,南擊宛,斬縣令;而宣、祿等亦拔陽翟,引之梁,擊殺河南太守。赤眉眾雖數戰勝,而疲敝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眾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更始二年冬,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農,與更始諸將連戰克勝,眾遂大集。乃分萬人為一營,凡三十營,營置三老、從事各一人。進至華陰。

  軍中常有齊巫鼓舞祠城陽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為縣官,何故為賊?」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時方望弟陽怨更始殺其兄,乃逆說崇等曰:「更始荒亂,政令不行,故使將軍得至於此。今將軍擁百萬之眾,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為群賊,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服?」崇等以為然,而巫言益盛,前及鄭,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如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為帝,自號建世元年。

  初,赤眉過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軍中。恭少習《尚書》,略通大義。及隨崇等降更始,即封為式侯。以明經數言事,拜侍中,從更始在長安。盆子與茂留軍中,屬右校卒史劉俠卿,主芻牧牛,號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后者,得七十餘人,唯盆子與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為近屬。崇等議曰:「聞古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為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遂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會陛下,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後探得符,諸將乃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發徒跣,敝衣赭汗,見眾拜,恐畏欲啼。茂謂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折棄之,復還依俠卿。俠卿為制絳單衣、半頭赤幘、直綦履,乘軒車大馬,赤屏泥,絳EB7C絡,而猶從牧兒遨。

  崇雖起勇力而為眾所宗,然不知書數。徐宣故縣獄吏,能通《易經》。遂共推宣為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馬、謝祿右大司馬,自楊音以下皆為列卿。

  軍及高陵,與更始叛將張B421等連和,遂攻東都門,入長安城,更始來降。

  盆子居長東宮,諸將日會論功,爭言F446呼,拔劍擊柱,不能相一。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兵士輒剽奪之。又數虜暴吏民,百姓保壁,由是皆復固守。至臘日,崇等乃設樂大會,盆子坐正殿,中黃門持兵在後,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也刀筆書謁欲賀,其餘不知書者請起之,各各屯聚,更相背向。大司農楊音按劍罵曰:「諸卿皆老傭也!今日設君臣之禮,反更CA36亂,兒戲尚不如此,皆可格殺!」更相辯鬥,而兵眾遂各逾宮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衛尉諸葛稚聞之,勒兵人,格殺百餘人,乃定。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獨與中黃門共臥起,唯得上觀閣而不聞外事。

  時掖庭中宮女猶有數百千人,自更始敗後,幽閉殿內,掘庭中蘆菔根,捕池魚而食之,死者因相埋於宮中。有故祠甘泉樂人,尚共擊鼓歌舞,衣服鮮明,見盆子叩頭言飢。盆子使中黃門稟之米,人數斗。後盆子去,皆餓死不出。

  劉恭見赤眉眾亂,知其必敗,自恐兄弟俱禍,密教盆子歸璽綬,習為辭讓之言。建武二年正朔,崇等大會,劉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為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餚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所益,願得退為庶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或曰:「此寧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為賊如故。吏人貢獻,輒見剽劫,流聞四方,莫不怨恨,不覆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誠冀諸君肯哀憐之耳!」因涕泣噓唏。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既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里且滿。

  後二十餘日,赤眉貪財物,復出大掠。城中糧食盡,遂收載珍寶,因大縱火燒宮室,引兵而西。過祠南郊,車甲兵馬最為猛盛,眾號百萬。盆子乘王車,駕三馬,從數百騎。乃自南山轉掠城邑,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CD37,破春,殺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遂污辱呂后屍,凡賊所發,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淫穢。大司徒鄧禹時在長安,遣兵擊之於郁夷,反為所敗,禹乃出之雲陽。九月,赤眉復入長安,止桂宮。

  時,漢中賊延岑出散關,屯杜陵,逄安將十餘萬人擊之。鄧禹以逄安精兵在外,唯盆子與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會謝祿救至,夜戰槀街中,禹兵敗走。延岑及更始將軍李寶合兵數萬人,與逄安戰於杜陵。岑等大敗,死者萬餘人,寶遂降安,而延岑收散卒走。寶乃密使人謂岑曰:「子努力還戰,吾當於內反之,表里合勢,可大破也。」岑即還挑戰,安等空營擊之,寶從後悉拔赤眉旌幟,更立己幡旗。安等戰疲還營,見旗幟皆白,大驚亂走,自投川谷,死者十餘萬,逄安與數千人脫歸長安。時三輔大亂,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人往往聚為營保,各堅守不下。赤眉虜掠無所得,十二月,乃引而東歸,眾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

  光武乃遣破奸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分為二道,以要其還路。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明年正月,鄧禹自河北度,擊赤眉於湖,禹復敗走,赤眉遂出關南向。征西大將軍馮異破之於崤底。帝聞,乃自將幸宜陽,盛兵以邀其走路。

  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為,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眾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將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更始七尺寶斂及玉璧各一。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帝令縣廚賜食,眾積困餧,十餘萬人皆得飽飫。明旦,大陳兵馬臨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謂盆子曰:「自知當死不?」對曰:「罪當應死,猶幸上憐赦之耳。」帝笑曰:「兒大黠,宗室無蚩者。」又謂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眾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也。」又曰:「諸卿大為無道,所過皆夷滅老弱,溺社稷,污井灶。然猶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婦無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賊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為功,諸卿獨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與妻子居洛陽,賜宅人一區,田二頃。

  其夏,樊崇、逄安謀反,誅死。楊音在長安時,遇趙王良有恩,賜爵關內侯,與徐宣俱歸鄉里,卒於家。劉恭為更始報殺謝祿,自系獄,赦不誅。

  帝憐盆子,賞賜甚厚,以為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以為列肆,使食其稅終身。

  贊曰:聖公靡聞,假我風雲,始順歸歷,終然崩分。赤眉阻亂,盆子探符。雖盜皇器,乃食均輸。

譯文

劉玄傳

  劉玄字聖公,光武帝的族兄。他的弟弟被人殺害,他就結交賓客,想為弟弟報仇。賓客犯了法,他避開官府捕捉逃到了平林。官府把他的父親劉子張捉去。劉玄假裝死了,派人將靈柩送回舂陵,官府於是釋放了劉子張,劉玄因此自己在外逃匿。王莽末年,南方發生饑荒,百姓成群擁入野澤之中,挖掘荸薺吃,而且還互相搶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他們評理爭訟,被推舉為大帥,擁有數百人。於是諸多亡命之徒馬武、王常、成丹等也投奔他們;共同攻打離鄉聚,藏於綠林山中,數月間發展到七八千人。

  地皇二年(21),荊州牧某派遣快速部隊兩萬人去攻打,王匡等率軍與官兵迎戰於雲杜,大破官軍,殺官軍數千人,並繳獲了全部輜重,於是乘勝攻取了竟陵。又轉攻雲杜、安陸,多掠取婦女,回到綠林中,發展到五萬多人,州郡不能制服。

  地皇三年(22),發生了大病疫,死者幾乎達半數,於是各部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為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等北入南陽,號為新市兵;都自稱將軍。七月,王匡等進攻隨,沒有攻下。平林人陳牧、廖湛又聚眾千餘人,號為平林兵,以為響應。劉玄就往投陳牧等,做了陳牧手下的安集掾。這時光武和他的哥哥伯升也在舂陵起兵,與各部合兵而進。

  地皇四年(23)正月,破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並把他們斬了,稱劉玄為更始將軍。這時軍眾雖多但沒有統一的指揮,各將領就共同商議立更始為天子。二月初一,在縮水邊的沙灘上設立壇場,陳列軍隊、舉行大會。更始即皇帝位,南面而立,接受群臣朝拜。更始向來懦弱,見到這種場面,羞愧流汗,舉着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於是大赦天下,建年號為更始元年。悉數拜置諸將,以族父劉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伯升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其餘都拜為九卿或將軍。五月,伯升攻下宛城。六月,更始入都宛城,盡封宗室及諸將為列侯的達一百多人。更始嫉妒伯升威名,把伯升殺了,以光祿勛劉賜為大司徒。前鍾武侯劉望起兵,占領了汝南。當時王莽的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既在昆陽被打敗,就往歸劉望。八月,劉望就自己立為天子,以嚴尤為大司馬,陳茂為丞相。王莽派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派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派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這時海內豪傑紛紛起來響應,都把牧守殺了,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等待漢帝的詔令,一個月之間,起義部隊遍於全國。這時長安城中有人起兵攻打未央宮。九月,東海人公賓斬王莽於漸台,收了王莽的璽綬,將王莽的頭送到宛城。更始當時正便坐黃堂,取王莽頭看了,高興地說「:如果王莽不竊取帝位,其功當與霍光一樣哩。」寵姬韓夫人笑着說:「他如果不是這樣,陛下怎能得到他頭呢?」更始樂了,於是把王莽的頭懸掛在宛城市。當月,攻下洛陽,活捉王匡、哀章,押到宛城,都把他們殺掉了。十月,使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斃劉望於汝南,同時殺了嚴尤、陳茂。更始於是北都洛陽,以劉賜為丞相。申屠建、李松從長安送來帝王乘坐的車輛和穿用的衣服,又派遣中黃門從官奉迎更始遷都。

  更始二年(24)二月,更始自洛陽向西而進。剛剛出發,李松奉引在前,馬突然驚奔,觸撞在北宮的鐵柱門上,三匹馬都撞死了。當初,王莽失敗,只有未央宮被燒毀,其他的宮館都沒有受到毀壞。宮女數千,都列於後庭,所有鐘鼓、帷帳、輿輦、器服、太倉、武庫、官府、市里,都和從前一樣。更始既到長安,居住在長樂宮,登前殿,郎吏依次排列在庭中。更始羞愧,頭埋得挨着蓆子,不敢仰視。諸將後到的,更始問他們搶到了多少東西,左右的侍從官都是長期在皇宮中擔任職務的,聽了個個驚訝相視。李松與棘陽人趙萌向更始建議,所有功臣都應當封王。朱鮪爭辯,以為高祖劉邦有約,不是劉氏宗室不能封王。更始就先封宗室,太常將軍劉祉為定陶王,劉賜為宛王,劉慶為燕王,劉歙為元氏王,大將軍劉嘉為漢中王,劉信為汝陰王;然後就立王匡為比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衛尉大將軍張..為淮陽王,廷尉大將軍王常為鄧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申屠建為平氏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大司空陳牧為陰平王,驃騎大將軍宋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只有朱鮪推辭說:「臣不是劉氏宗室,不敢違犯王制。」推讓不肯接受。於是改任朱鮪為左大司馬,劉賜為前大司馬,使他們與李軼、李通、王常等鎮撫關東。又任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同主持內政。更始納趙萌女兒為夫人,很寵愛,於是把政事委託趙萌辦理,自己日夜與婦人在後庭飲酒取樂。群臣有事想上奏於他,更始常常因喝醉了酒而不能接見,有時不得已,就命令侍中坐在帷帳內答話。諸將聽出來答話的不是更始的聲音,出來後都抱怨說:「現在成敗還不可知,為何放縱成這個樣子!」韓夫人尤其嗜好喝酒,每侍奉更始飲酒,見到常侍奏事,時常發怒說:「帝正和我飲酒,你為什麼偏偏揀這個時候來奏事呢?」起身,把書案都捶破了。趙萌專權,作威作福。郎吏有的直言趙萌放縱的,更始怒,拔劍相擊。自此以後沒有人敢再講話。趙萌仇恨侍中,帶出來將他殺害,更始出面救他,趙萌不從。這時李軼、朱鮪專制於山東,王匡、張..在三輔橫蠻暴虐。所封授的官爵,都是一些小人商人,還有伙夫廚師之流,許多人穿着繡面衣、錦緞褲子、短衣,或者穿着婦女的大襟上衣,在路上嬉笑怒罵。長安城有歌諷刺說:「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軍帥將軍豫章李淑上書規勸說「:現在賊寇剛剛抹掉,王化還遠沒有實行,百官和執掌職事的官吏都應當小心謹慎行使自己的職責。那三公的官是上應天上的台宿,九卿的官是下法地上的河海,這都是用人來代替天的職守。陛下定帝業,雖是由於下江、平林的盛勢,但那只是臨時起作用的因素,天下既定就不可再用了。現在亟宜整理和改革制度,廣泛延攬天下的英雄豪傑,按才授爵封官,以匡救王國。現在公卿大位無一不被官軍霸占,尚書顯官都出身庸伍,把那些只能當個亭長、賊捕之用的庸才,重用為輔佐帝王以治國興邦的大任。要知道名與器,是聖人最重視的,今以聖人所重視的加在庸人身上,指望他們能裨益於萬分,興王化致理義,就等於是緣着木頭去求魚,上到深山去採珠一樣完全辦不到的。海內看到這種情況,就有人窺度漢朝的江山了。臣並不是嫉妒憎惡自己想升官,實在為陛下的這種舉措感到惋惜。敗壞良材,損壞錦繡,這是應當仔細考慮的。只有拋棄以前的荒謬錯誤,以興隆周文王人才濟濟的美德。」更始怒,下令將李淑逮捕入獄。自此以後關中離心,四方紛紛怨恨叛變。諸將出征,各自安置自己的親信來擔任州牧郡守,這樣州郡交錯,不知所從。十二月,赤眉西進入關。

  三年(25)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劉嬰為天子。起先,方望看到更始政治混亂,揣度他必敗,對安陵人弓林等說「:前定安公劉嬰,是平帝的後代,雖王莽篡奪了帝位,但劉嬰曾經為漢主。現在人們都說劉氏的嫡傳應當受命為帝,我想和你們共同來建立大功,你們看如何?」弓林等表示同意。於是在長安找到劉嬰,將他帶到臨涇正式立為天子。聚合黨羽數千人,方望為丞相,弓林為大司馬。更始派遣李松與討難將軍蘇茂將方望等擊破,把幾個人都殺了。又使蘇茂拒赤眉於弘農,蘇茂軍敗,死者一千多人。三月,遣李松會合朱鮪與赤眉戰於踼鄉,李松等大敗,棄軍逃走,死者三萬餘人。這時王匡、張..駐守河東,被鄧禹打敗,奔回長安。張..與諸將商議說:「赤眉近在鄭、華陰間,旦夕就將到此。現在只有長安,眼看就會被消滅,倒不如統帥軍隊掠取城中財物發財,從這裡轉而進攻沿途經過的地方,東歸南陽,把宛王等人的兵收集過來。如果事情不成,就再入湖池中做強盜去算了。」申屠建、廖湛等都贊成,就一起去說服更始。更始聽後大怒,不答應,張..等不敢再說。等到赤眉立劉盆子為帝,更始派遣王匡、陳牧、成月、趙萌屯兵新豐,李松屯兵扌取城,以抵抗他們。張..、廖湛、胡殷、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囂合謀,準備在立秋那天乘更始祭祀時用武力劫持更始,以完成前面提出的計劃。侍中劉能卿知道了他們的陰謀,稟報了更始。更始假託有病不出宮,召見張..等。張..等進來,更始準備把他們全都殺掉,只有隗囂不到。更始懷疑,令張..等四人暫到外邊房子裡等候。張..、廖湛、胡殷懷疑有變故,急忙衝出去,只有申屠建在,更始將他殺了。張..、廖湛、胡殷於是率軍掠奪東西二市。天黑時,燒門而入,在宮中混戰,更始大敗。次日一早,就率妻子車騎百餘輛,東奔到新豐趙萌那裡去了。更始又懷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同謀,就同時召見他們。陳牧、成丹先到,即被斬首。王匡嚇不過,率軍到長安,與張..等會合。李松回到更始身邊,與趙萌共同攻王匡、張..於城內。連戰一個多月,王匡等敗走,更始遷居到長信宮。赤眉到高陵,王匡等向赤眉投降,於是與赤眉連兵而進。更始守城,派遣李松出戰,失敗,死兩千多人,赤眉活捉了李松。這時李松弟弟李泛為城門校尉,赤眉派使者對李泛說:「打開城門,饒你老兄的。」李泛就開了門。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單騎逃走,從廚城門出。許多婦女從後面連連呼喊說「:陛下應當下馬謝城!」更始即下馬拜謝,然後再上馬逃走了。當初,侍中劉恭因赤眉立了他弟弟劉盆子為帝,就自縛了到監獄去請罪;聽說更始失敗了,於是出獄。步行追隨更始到高陵,在驛站住下。右輔都尉嚴本怕放跑了更始後赤眉不會放過他,就率軍駐紮在外面,名為屯兵保衛更始而實際上是囚禁他。赤眉傳下書信說「:如聖公肯降,就封他為長沙王。但二十天後,就不接受了。」更始派遣劉恭去向赤眉請降,赤眉派遣其將領謝祿前往受降。十月,更始就隨謝祿赤膊到長樂宮,將皇帝的印綬奉獻給劉盆子。赤眉罪責更始,置於庭中,準備殺掉。劉恭、謝祿為更始說情,赤眉沒有答應,於是把更始帶去。劉恭追呼說:「我是極力護衛聖公的,請讓我死在聖公前面。」拔劍要自殺,赤眉統帥樊崇等連忙共同把他救了,於是赦免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再次為更始求情,竟然封了更始為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住,劉恭也加以衛護。三輔苦於赤眉暴虐,都憐憫更始,而張..等深以為慮,對謝祿說:「現在各營統帥多想奪取聖公,一旦失去了聖公,大家合兵向你進攻,你就是自取滅亡了。」於是謝祿派親兵與更始一起到郊外去牧馬,密令親兵把更始絞殺了。劉恭夜晚去收藏更始屍體。光武聽到消息很是悲傷,下詔令大司徒鄧禹將更始葬於霸陵。更始有三子:劉求、劉歆、劉鯉。第二年夏天,劉求兄弟與母親東到洛陽,帝封求為襄邑侯,奉更始祭祀;劉歆為..孰侯,劉鯉為壽光侯。劉求後來遷封為咸陽侯。求死後,兒子劉巡嗣封,再遷封..澤侯。劉巡死後,其子劉姚嗣封。史官評論道:周武王閱兵於孟津,後來退師而還,是認為殷紂不可伐,伐紂的時機沒有到來呢。漢代興起,更始驅使輕銳狡黠烏合之眾,人數還不到天下萬分之一,而旌旗所到之處,書文傳達的地方,莫不放下武器頓首歸降,爭着接受職命的。這不但是人們有懷念漢朝的思想,也是由於時機命運所促成的。首先發難的人很少不受害的。陳勝、項羽尚且沒有成就帝業,何況庸庸碌碌之輩呢!

  ◆劉盆子傳

  劉盆子,是太山郡式縣人,城陽景王劉章的後代。祖父劉憲,元帝時封為式侯,父親劉萌嗣位。王莽篡位後封國被除去,因而成了式縣人。

  天鳳元年(14),琅笽郡海曲縣有一個呂母,她兒子是縣吏,犯了一點小罪,縣宰把他殺了。呂母怨恨縣宰,秘密糾集賓客,策劃為兒子報仇。呂母家素來富有,家產數百萬,於是更釀醇酒,購買了刀劍衣服。年輕人來買酒的,呂母都賒給他們,看到貧乏的,還常借給他們衣裳,不問多少。幾年過去,家財漸漸花完了,年輕人都準備向她還債。呂母垂淚哭泣說「:我之所以優待諸位,不是想求利,只是因為縣宰不講理,枉殺了我的兒子,我要為兒子報仇罷了。你們寧願哀憐我嗎?」少年們都覺得她忠氣壯烈,平時又受了許多恩惠,都答應了她。年輕人中有勇士自稱猛虎的,於是互相集聚得數十百人,與呂母一起到了海上,招合亡命之徒,人數到達數千人。呂母自稱將軍,帶兵回來攻破了海曲縣,活捉縣宰。縣吏們叩頭為縣宰說情。呂母說:「我兒子犯了一點小罪,本不當死,卻被縣宰枉殺了。殺人者死,有什麼情可說呢?」於是殺了縣宰,拿縣宰的頭去祭兒子的墓,復回到海上。數年後,琅笽郡人樊崇起兵於莒,有眾百餘人,轉戰到太山,自號三老。這時青、徐二州鬧大饑荒,盜賊蜂起,強盜們認為樊崇勇猛,都歸附於他,一年之間擴大到萬餘人。樊崇同郡人逄安,東海郡人徐宣、謝祿楊音,也各起兵,合起來達數萬人,都引兵歸樊崇。一起回攻莒縣,攻不下,轉掠到姑幕縣,因而擊王莽探湯侯田況,大勝,殺萬餘人,於是北入青州,所過之地都進行虜掠。回到太山,駐紮南城縣,起初,樊崇等因窮困而為盜寇,沒有攻城略地的打算。後來隊伍漸漸擴大,就互相約定:殺人者處死,傷人者償創傷。以言辭為約束,沒有文書、旌旗、編制、號令。其中職位最高的號為三老,其次為從事,再次為卒吏,一般的泛稱為「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發動進攻。樊崇等準備迎戰,但耽心自己部下與王莽兵混淆不清,於是令自己部下都把眉毛塗紅以相識別,從此號稱赤眉。赤眉大破廉丹、王匡軍,殺萬餘人,追到無鹽,廉丹戰死,王匡逃命而走。樊崇又引其兵十多萬,再次回兵包圍莒縣,數月。有人對崇說:「莒,是我們的父母之鄉,為什麼要攻它呢?」樊崇乃解圍而去。這時呂母病死,她的部下分別加入到赤眉、青犢、銅馬各部中。赤眉軍就侵入東海郡,與王莽沂平郡大尹作戰,失敗,死數千人,於是離開東海,攻掠楚、沛、汝南、潁川,返回陳留,攻拔魯城,轉到濮陽。正好更始定都洛陽,派使者勸樊崇歸降。樊崇等聽說漢室復興了,就將兵留下,親自率大帥二十多人隨使者到洛陽投降更始,都被封為列侯。樊崇等既沒有自己的封地,留守的部眾慢慢開始離叛,樊崇等於是離開洛陽返歸其兵營,率軍入潁川郡,分其部眾為二部,樊崇與逄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樊崇和逄安攻拔長社縣,南擊宛城,斬縣令;而徐宣、謝祿等也攻拔陽翟縣引部到梁縣,擊殺河南太守。赤眉部眾雖多次打勝仗,但疲敝厭戰,都日夜愁泣,想要東歸。樊崇等商議,考慮到一旦東歸,部眾勢必散夥,不如西攻長安。

  更始二年(24)冬,樊崇、逄安到武關,徐宣等從陸渾關,兩路並進。三年正月,都到達弘農縣,與更始諸將連戰都獲勝,部隊就大發展。於是分一萬人為一營,共建三十營,每營設三老、從事各一人;進到華陰。軍中常有齊巫擊鼓跳舞祭祀城陽景王以求福衤止。巫者胡說,景王大怒說:「當為天子,何故為賊?」嘲笑巫者的人就得病,軍中為之驚恐。這時方望的弟弟方陽怨恨更始殺了他哥哥,就上書勸樊崇等說「:更始荒亂,政令不行,故使將軍到達這種地步。現在將軍擁有百萬之眾,西向帝京長安,而無稱號,叫做群賊,這是不能持久的。不如立劉氏宗室,打着正義的旗號以進行誅殺討伐。以此號令,誰敢不服?」樊崇等以為這樣很好。樊崇向前挺進到鄭縣,就與諸將共議說:「現在我軍迫近長安,而鬼神這樣顯靈,應當求劉氏宗室共立為帝。」六月,就立劉盆子為帝,自號建世元年。當初,赤眉經過式縣,虜掠了劉盆子及他的兩個哥哥劉恭、劉茂,都留在軍中。劉恭從小學習《尚書》,懂得書中的一些大義。後來隨樊崇等投降了更始,即被封為式侯。因通曉經術多次上書議事,拜為侍中,從更始在長安。劉盆子與劉茂留在赤眉軍中,歸屬於右校卒吏劉俠卿,負責割草餵牛的工作,號稱「牛吏」。後來樊崇等想立皇帝,查找在軍中的城陽景王后裔,共得七十多人,只有劉盆子與劉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為近屬。樊崇等商議說「:聽說古代天子帶兵稱上將軍。」於是就用木片寫了一個「上將軍」的標記,另外又把兩個一樣大小的空白木片放在篋中,於是在鄭北設了一個壇場,祭祀城陽景王。三老、從事都大會於台階之下,劉盆子、劉茂、劉孝三人站於正中,按年齡大小依次去摸取木片。劉盆子最幼,最後一個去摸,剛好摸中「上將軍」木片,壇下諸將於是都向劉盆子稱臣拜賀。劉盆子這時年僅十五歲,披着頭髮光着腳,穿着破衣,臉紅流汗看到大家向他跪拜,嚇得要哭。劉茂對他說:「把木片藏好。」劉盆子卻立即把木片咬斷丟掉,復回到劉俠卿身邊。劉俠卿就替劉盆子制了大紅色的單衣、空頂的紅帽幘、直線花紋的鞋子,讓他乘坐高車大馬,車軾前邊是赤色的屏泥,車身圍着紅色帷屏,但劉盆子還是和牧牛伢兒在一起玩。樊崇雖然起於勇士而為大家所崇仰,但沒有文化不知術數。徐宣做過縣衙的獄吏,懂得《易經》。於是大家共推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逄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自楊音以下都為列卿。大軍到達高陵,與更始叛將張..等聯合,於是攻東都門,進入長安城,更始來投降。劉盆子住在長樂宮,諸將每天集會討論誰的功勞大,爭言呼叫,拔劍擊柱,不能取得一致。三輔郡縣營長派使者來呈獻貢品,兵士動輒把貢品搶走了。又多次擄掠暴虐官吏百姓,百姓從此保壁堅守。到了臘祭那天,樊崇等設樂舉行大會,劉盆子坐在正殿,中黃門帶兵站在後面,公卿都列坐於殿上,酒還沒有開飲,其中一人拿着刀筆寫了名帖準備慶賀,其餘不會寫字的人都站起來請人代寫,一堆一堆地屯聚在一起,互相背靠背,大司農楊音按劍罵道:「各位公卿都是老傭人!今天設君臣之禮,反而更加混亂,兒戲也不會亂成這樣,都可擊殺。」互相爭吵打鬥,而兵眾們也各越過宮殿、斬斷關卡,闖進宮殿搶奪酒肉,互相殺傷。衛尉諸葛稚聽到消息,立即帶兵而入,擊殺百餘人,才安定下來。劉盆子驚惶恐懼,日夜啼哭,單獨與中黃門同起同臥,只能上觀閣而不聞外面的事。這時住在皇宮旁舍的宮女還有數百上千人,自從更始失敗後,被幽閉在殿內,掘庭中蘆根蘿蔔捕捉池魚來充飢,死了就掩埋在宮中。有些過去在甘泉祭神的樂師,還在一起擊鼓歌舞,穿着鮮明的衣服,見到劉盆子叩頭說肚子餓。劉盆子派中黃門送米給他們,每人得數斗。後來劉盆子走了,都餓死在裡面出不來。劉恭見赤眉部隊亂得不成樣子,知道他們必敗,自己唯恐兄弟都遭到橫禍,暗中教劉盆子把皇帝的璽綬交出,學說辭去帝位的話。

  建武二年正月初一,樊崇等舉行盛大集會,劉恭先說:「諸君共立我弟盆子為帝,擁立之德至為深厚。在位一年,混亂一天比一天嚴重,實在不足以成事。恐怕到死也無好處,願意退位做一個老百姓,以更求賢明智慧之人為帝,請諸君審察。」樊崇等謝罪說:「這都是我們的罪啊。」劉恭再次固請。有的人說「:這難道是你式侯的事情嗎!」劉恭驚惶害怕,起身而去。劉盆子於是下床解下璽綬,叩頭說:「現在設置了天子而仍像過去一樣做賊。吏民貢獻物品,經常遭到搶劫,這種醜聞流傳四方,莫不怨恨,因而不再信任和嚮往我們。這都是立的不得其人造成的後果,我乞求保全我這條性命,讓位給賢聖的人。如果一定要殺我以塞責,我是無法逃避。誠心希望諸君能同情我可憐我。」因而淚流滿面哀嘆不止。樊崇等和與會者數百人,莫不為之哀憐,於是都離座叩頭說:「臣等不成樣,辜負了陛下,自今以後,不敢再放縱了。」因此一起把盆子扶抱起來,為他系上印綬帶。劉盆子呼叫不得已。罷宴後,各閉營自守,三輔一致稱天子英明。百姓爭着返回長安,市里住滿了人。

  後二十餘天,赤眉貪財物,再次出去掠奪。城中的糧食完了,就收集裝載珍寶,因此大肆縱火焚燒宮室,帶兵向西。經過南郊祭天,車甲兵馬最為猛盛,擁眾號稱百萬。劉盆子乘坐王車,駕着三匹馬,後面跟着數百騎。於是從終南山一直掠到大城小邑,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縣,打敗嚴春並把他殺了,於是入安定、北地。到陽城、番須中,遇到大雪,坑谷都堆滿了,士卒多凍死,於是返回,發掘諸陵墳墓,竊取墓中寶物,呂后的遺體也遭到污辱。赤眉發掘的墓,凡有玉匣裝殮遺體的大都像活的一樣,所以赤眉得以多行污穢。大司徒鄧禹這時在長安,派遣軍隊擊之於郁夷,反為赤眉所敗,禹只得出雲陽。九月,赤眉復入長安,住在桂宮。這時漢中賊延岑出兵散關,駐紮杜陵,逄安率十多萬人擊延岑。鄧禹因逄安精兵在外,只有劉盆子和一些身體虛弱的人住在城裡,於是自己率軍進攻長安。恰好謝祿救兵趕到,在槁街上與鄧禹軍展開夜戰,鄧禹兵敗逃走。延岑及更始將軍李寶合軍數萬人,與逄安戰於杜陵。延岑等大敗,死萬餘人,李寶向逄安投降。延岑收集散兵後逃走,李寶派人密告延岑說:「你盡力打回來,我當從裡面反過去,里外夾攻,可大破逄安。」延岑即返回挑戰,逄安空營還擊,李寶從後面拔掉所有赤眉軍旗幟,換上自己的幡旗。逄安等戰疲了還營,見到旗幟都換成了白旗,大驚亂奔,自投川谷之中,死者達十多萬,逄安與數千人脫身回到長安。這時三輔鬧大饑荒,人吃人,城郭都空了,野外堆滿了白骨,留下來的人往往結營互保,各個堅守不退。赤眉搶不到東西,到了十二月,就帶兵東歸,還剩下二十多萬人,沿途潰散。光武於是派遣破奸將軍侯進等駐兵新安縣,建威大將軍耿..等駐兵宜陽,分兵兩路,以攔截其歸路。命令諸將說:「賊若東走,可以引宜陽兵會師新安;賊若南走,可以引新安兵會師宜陽。」第二年正月,鄧禹自河北渡,擊赤眉於湖縣,鄧禹再次敗走,赤眉於是出關向南進軍。征西大將軍馮異在崤底打敗赤眉軍。光武聞訊,就親自率軍到宜陽,以強大軍隊攔阻他們的逃路。赤眉忽遇大軍,驚震得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遣劉恭向光武乞降,說「:盆子將百萬之眾歸降於陛下,陛下將怎樣對待他們呢?」帝說「:不殺你們就是了。」樊崇就將劉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去衣露體向光武請降。光武得到了傳國璽綬、更始的七尺寶劍及玉璧各一件。繳獲的兵器堆積在宜陽城西,與熊耳山一般高。帝令縣廚賜給赤眉軍食物,眾軍士長時間又餓又困,十多萬人得以飽餐一頓。次日一早,帝陳列兵馬於洛水之旁,令劉盆子君臣列隊觀看。帝對盆子說「:你自知當死不?」盆子回答說「:罪應當死,還僥倖陛下見憐赦免了啊。」帝笑說「:你真是聰明,我們劉氏宗室沒有痴呆兒。」又問樊崇等說:「是不是後悔了呢?我現在放你們回營去,你們可以再率領軍隊鳴鼓相攻,一決勝負,我並不想你們來勉強服從我哩。」徐宣等叩頭說:「我們出長安東都門時,君臣商議,向聖上歸降。百姓可以在事成之後與他們一同歡樂,但在開始時是很難同他圖謀的,所以我們沒有事先告訴群眾。今日歸降,好比是從虎口中逃出而歸慈母,真是歡喜之至,沒有什麼悔恨的。」帝說:「你真不愧是那種錚錚的硬漢子,庸人中的優秀人才啊。」又說:「各位大為無道,所過之處,誅死老弱,對社稷撒尿把井水鍋灶都污穢了。但還有三個好處:攻破城邑遍於天下,沒有拋棄原來的妻妾,這是一個好處;立君主能用劉氏宗室,這是第二個好處;別的盜賊立了君,走投無路時往往拿着他的首級投降,自己以為立了功,你們卻讓盆子活着來降我,這是第三個好處。」於是令他們各與妻子住到洛陽,每人賜住宅一區,賜田二頃。

  這年夏天,樊崇、逄安謀反,被誅。楊音在長安時,對趙王劉良有恩情,賜爵關內侯,與徐宣都回鄉下,死於家中。劉恭為更始殺了謝祿,自縛下獄請罪,被赦免不殺。光武帝憐愛盆子,賞賜他很多東西,以他為趙王的郎中。後來眼生病,眼睛瞎了,就賜他滎陽一帶的均輸官地,開設鋪店,讓他終身食用這裡的稅收。[2]

作者簡介

范曄(公元398年—公元445年),字蔚宗,南朝宋史學家,順陽(今河南省淅川縣李官橋鎮)人。東晉安北將軍范汪曾孫、豫章太守范寧之孫、侍中范泰之子。官至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南朝宋官員、史學家、文學家,一生才華橫溢,史學成就突出。著作《後漢書》,博採眾書,結構嚴謹,與《史記》《漢書》《三國志》並稱「前四史」。

元嘉九年(432年),得罪司徒劉義康,貶為宣城太守,開始撰寫《後漢書》,加號寧朔將軍。元嘉十七年(440年),投靠始興王劉浚。元嘉二十二年(445年),擁戴彭城王劉義康即位,事敗被殺,時年四十八歲。[3]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