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金壽(謝復根)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 |
《和尚金壽》是中國當代作家謝復根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和尚金壽
聽說鎮上的造反派要砸梁家水泥墳時,鎮上好多膽大的人都往梁家墳地涌去看熱鬧。
梁家墳地坐落在小鎮的西頭。是一座占地面積約五、六百平米的墳地,大大小小的墳包約有十二、三個,都屬於清一色的水泥結構,其狀大多似饅頭,只有其中兩座大墳形狀為長方形。因為這些墳都是梁家的,故被小鎮上的人稱為「梁家墳地」。至於墳內埋着誰誰,鎮上人誰都不知。
造反派之所以要砸梁家的墳,主要是衝着梁家水泥墳中那兩座大墳去的。說是梁家的這兩座大墳中,除了隨葬了好多金銀寶貝外,還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什麼叫夜明珠?小鎮人見識淺,誰也沒見過,但顧名思義,可以推知那物件在夜間肯定能發出很亮的光,或許和鎮上剛有的電燈媲美呢。
出於好奇吧,當時看砸墳的人很多,也就不難理解了。
我家離梁家墳地不遠,我自然也要去湊這個熱鬧了。不過,我到了那兒,第一場好戲已經收場,第二場好戲剛剛開始。第一場好戲的主角是梁家的後人,梁家的一個玄孫女。聽說造反派要砸她家的祖墳,就拖着一個病怏怏的身子前來阻止。結果被兩個五大三粗的造反派毫不客氣地扭到公社裡關了起來。
第二場好戲的主角當然是砸墳的造反派了。但誰砸這第一錘,還是冷場了好一會。都說造反派是不信神不信鬼的,但真要是和鬼神打交道,還是要有勇氣要有膽量的。所以彼此扭扭捏捏了好一陣子,愣是沒人敢站出來開這第一炮!就在這時,一個人站了出來:我來砸!
這人就是金壽!是距鎮有四、五里地的四方大隊的一個社員,平時好吃懶做,有事無事總往鎮上跑,生產隊拿他也沒辦法。我之所以跟他熟,是因為他常常拿一兩把米到我父親所在的糕團店換早點吃,比如包子、糰子、方糕之類。
當時,金壽說完那話,也不等那些造反派回過神來,就抓起地上那把十二磅榔頭,往墳前緊走幾步,對着墳包,說了句「對不起你們了」,就「砰」地一錘砸了下去。
大家原以為這墳是水泥澆築的,一定很牢固,想不到金壽一錘下去,那墳殼就開裂了。因為有了金壽這第一錘墊底,其他造反派也爭先恐後蜂擁而上,你一錘我一錘地砸了起來。沒多大功夫,那墳殼就被砸爛了,露出了兩個黑漆棺材。造反派們先查看了棺材四周有沒有什麼寶貝,結果什麼也沒有,不免有點失望。於是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棺材裡。
可是誰來開這兩口棺材呢?那些砸墳都前怕虎後怕狼的人顯然是沒有這個膽量的,因此大家很自然的又把目光落在了金壽身上,只有他才有這個膽量開這兩個棺材。我在一旁很認真地察看金壽的神色,只見他一副捨我其誰的得意神色。
金壽一邊將看熱鬧的人往遠處推着一邊說,走遠點走遠點,小心晦氣上身啊!其實就是他不推,人們也不敢往前湊,畢竟這棺材被砸後會跑出什麼樣的邪氣啊!因此除了金壽外,所有的人包括那幾個造反派,都躲得遠遠地站着看結果。
說實在的,也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吧,我雖然也站得遠,但在所有人中,我又是站得最近的那個。一是我這人從小膽大,二是這墳地我並不陌生。有好多次我和小夥伴們打賭,我還躺在上面睡覺呢。那時我的想法是,我敢睡在死人上面,你們誰敢?當然在我的示範下,小夥伴也照我樣做了,但比起他們,我是第一人!也真是這個原因,少年的我,在小夥伴中,敢於稱王稱霸。當然,這是題外話了。我當時之所以要站在前面,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先睹即將出棺的夜明珠究竟是什麼樣子。真像人們傳說的那樣,閃閃發亮,比電燈泡還亮?
因為我要往前湊,金壽發火了,小鬼頭,站遠點!我說,我不怕。金壽說,你不怕,我怕!你出事了,我怕你老子要找我算賬!金壽說的兇巴巴的,無奈,我往後退了幾步,但仍注意着金壽如何開始這開棺的第一步。只見他像變戲法似地掏出了一根頭上扁扁的鋼棒,先是圍着棺材走了一圈,接着彎下腰往棺材的接口處仔細察看,稍息,就將鋼棒的扁頭插進了棺材的縫隙里,然後一用力,就聽見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棺蓋被他撬開了。我原以為他會馬上去探看棺材裡的秘密的,誰知他後退了幾步,嘴裡嚷嚷着。走遠點走遠點,小心晦氣小心晦氣。
說真的,他話音還沒落,我似乎聞到了一股惡臭向我襲來。於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一些剛要上前湊的人也嚇得往上風頭逃,當然也包括那幾個造反派。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吧,金壽又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個已開啟的棺材前,彎着身子往裡面看。見金壽好久沒有反應,有人忍不住問,金壽,有嗎?金壽說,有什麼?問者說,夜明珠啊!金壽沮喪道,有個鬼啊,就幾個破銅板。旁人又說,那撬另一口。於是金壽又撬開了另一個棺材,結果一樣,除了幾個銅板、銅錢,什麼都沒有!
這時,幾個一直站在邊上觀看的造反派心存狐疑道,不會吧,梁家是大戶人家啊。言下之意,大戶人家有人下葬,一定會有好多隨葬品的。其實,不要說造反派不相信,就是像我們這些小毛孩也不信,怎麼會呢?不知誰提了個建議,乾脆把死屍倒出來,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
金壽說,也好,你們再上來幾個人(他對造反派)你們幫忙,我們先移開棺材,然後提起棺材底角,將死屍倒出來。造反派們雖面有難色,但最後還是勉強配合金壽的提議,照着金壽所說的去做。
死屍倒出來了。金壽像探寶一樣把死屍翻看了一遍,還是那樣,除了銅板銅錢,其餘什麼也沒有。這就怪了,在鎮上誰都知道,梁家以前開布行是很有錢的,怎麼給先人下葬會那麼吝嗇呢?於是既持懷疑態度又膽子較大的人就圍了上去。
大傢伙冒着難聞的氣味,搜尋了好一會,也是什麼也沒找到。慢慢地人也就散了。我屬於最後離開的那撥人,走前,我走到金壽身邊,壓低聲問,真的什麼也沒有?金壽惱了,小赤佬,你以為我說假話?那麼多人看着,你沒見?不信,你自己找!
我當然不會自己找!我看金壽發火了,只得悻悻地走開。因為還惦記着家裡的煤球爐子,不多一會,我也離開了現場,回了家。至於後來暴屍野外的屍體是如何處理的,也就不去管它了,反正幾天後再去梁家墳地時,它們都不見了(估計重新入土了)
後來好幾天,砸墳這件事都是小鎮上最重要的新聞,後續報道一個接一個,主角幾乎都是金壽。有的說,梁家的墳里,貨色是有的,只是被金壽使了障眼法給藏了起來。有人反駁,不可能,那麼多人盯着金壽,他會有那麼大的本事?於是,說金壽使了障眼法的人說,肯定是的,因為當天夜裡有人起來小便,遠遠看到梁家墳地有手電燈光,有人影,那人影看上去就是金壽。所以說他在白天肯定做了什麼手腳,把夜明珠什麼的先藏了起來,然後夜裡再來取。
當然,造反派們在砸墳後也提審了梁家的玄孫女,問你們祖上的棺材裡到底有沒有放進值錢的東西?梁家玄孫女哭着說,我那么小,我哪知道啊?
不料,砸墳事件後第四天或第五天吧,小鎮忽然傳開了一個令人有點恐怖的消息:砸墳的金壽在第三天起來,忽然頭髮鬍子眉毛全白了。而且人也浮腫起來。於是有人推測,是梁家的鬼混附到了金壽身上,報應了。
這件事我當時以一個少年的分析能力來說,我是不信的,怎麼可能呢?但我父親說,這是真的,是和金壽一個生產隊的人說的。儘管我知道父親不會說假話,但我還是將信將疑。直到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我才算是真正信了。
那天在我上學的路上,很偶然地我遇上了金壽,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金壽居然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白鬍子白眉毛白頭髮。與傳說中稍不同的是,他的頭髮說是白了,其實已經沒有頭髮了,有的也就是一些白白的絨毛。怎麼真是這樣啊!
那還是金壽嗎?活脫脫就是一個白毛和尚!
幾十年後,因為老屋的事我回了一趟故鄉小鎮。完事後,我又去拜訪了一些兒時的夥伴。說着說着就說到了金壽。我問,那個砸梁家墳的金壽還在嗎?夥伴說,你說的是和尚金壽吧?我一愣,和尚金壽?夥伴說,是,金壽現在做和尚了。我有點驚訝,他做和尚了?夥伴說,做了二十來年了。我「哦」了一聲,那他的頭髮長出來沒有?夥伴說,沒有,還是那頭白毛毛。我笑了,真是那樣,他做和尚倒是很現成了。夥伴笑着說,現在的假和尚都是有頭髮的,金壽是真和尚里的假和尚,假和尚里的真和尚。夥伴說到這裡,又說,你大概想不到,以前他就是一個懶漢,吃上頓不知下頓,現在好了,他的生意好的不得了,鎮上的、鄉下的,辦喪事、做「五七」都願意找他,就連廟裡的和尚生意也不及他。我說,他結婚了嗎?夥伴說,還結什麼婚啊,不過倒有一個他隔壁村的寡婦據說跟他住在一起。
和兒時的夥伴分手後,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由地感嘆,世事難料,當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准造反派居然成了如今的大和尚!也許一個人的命運真的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弄吧?也許。[1]
作者簡介
謝復根,網名,頓河之水,浙江嘉興人,法律自考專業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