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消失以後我語無倫次(許衛國)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 |
故鄉消失以後我語無倫次是中國當代作家許衛國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故鄉消失以後我語無倫次
老人蓋完房子,接着下一個目標就去尋找墓地了,這是他們人生重要的兩個節點,他會心平氣和地去尋找,那是他下一個家,也是必然的規律。所以,他們對強拆他們的住宅尤為傷心。年輕人理解不了老人對房子的情節,也未能品出老人付出心血的甘苦,沒有了房子,老人下一個目標也沒有了,誰願意做孤魂野鬼啊。蓋房子的折磨是傷筋動骨的,即便自己主動蓋房子,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仇人報復你最好的手段就是勸你蓋房子,可謂不戰屈人之兵。強拆房子就是加倍殘酷了。強拆者,就是朋友也成仇敵了。在外人眼裡,尤其官僚眼裡,房子就是房子,一堆水泥石子磚瓦而已,和自己一樣冷酷無情,可在老人眼裡,一磚一瓦都動情,都連着他的血肉,燕子銜泥,螞蟻搬山,省吃儉用多少年啊。感時花濺淚,拆時磚瓦都呻吟,不是自己的骨肉不知疼,官僚為自己的前程看好,實實也要了老人的好看,本來可以活到八十歲,房子一倒,人隨倒之,一蹶不振,不到七十歲就與房子接踵而去,房子和墳墓合併了。
我們應該滿足嗎?我們每天都得到很多無價之寶,而且都是免費饋贈,你比如陽光、空氣、沁心的風,百鳥的音樂,春風裡的細雨,月光下的蟲鳴,萬紫千紅的花草……,上帝啊,幸好有你這些無私的安慰和撫恤,指望多數人養活少數人,少數再對多數人來恩賜,真是沒有指望。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不應該說自己一無所有-------上帝一樣沒少給你,你缺的是你自己喪失的,或被他人剝奪的,與上帝無關。釣魚的樂趣是很難釣到魚,如果一個接一個,應接不暇,不到一小時你就覺得沒意思了,嗑瓜子你可以一直磕下去,如果把瓜子米讓你大口吃,你會覺得毫無意思。
在一個缺少豪邁的時代,一個不能豪邁的時代,我們應該怎麼滿足呢?豪邁就是我們的精氣神.,沒有精氣神,我們都是行屍走肉,死活都渾然不知。當我的辦公室在三樓,我上了四樓還想上,不是我健忘,而是我年輕,如果到了二樓就感覺到了辦公室,那是不幸的。我在遷墳時,看到很多人骨頭都是銹跡斑斑的,因為骨頭都是金屬的,為什麼叫鐵骨錚錚呢。我們的骨頭將來還會上銹嗎?在泥土中一切都難免被泥土融化,秋天肅殺萬物,為冬天清理場地,秋天自己也被冬天背後一刀,秋天是滿足的,季節總是輪流坐莊,它們總有耐心等待屬於自己的那一段時間,抑或叫生命。我們一生的想法落實到行動上不到億萬分之一.,而季節總是不說空話,不開空頭支票,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小高莊告訴我:有的人,可以短暫相會,隨即離開,你會發現她有很多優點,時間長了就完全和開始印象相反;有的人第一次未必有好感,時間長了也會發現很多可親可敬的地方,春夏秋冬,各人有各人的親疏。千萬不要盲目崇拜大人物,當你和大人物在一起時間長了,大人物一旦卑鄙起來,小人物絕無那種卑鄙的勇氣和殘忍的智商。千萬不要輕視奴才,奴才是權利的基石,在你向上爬的時候,請你一定要籠絡一批人,當你到達目的地,一定要甩掉這批人,山頂的地盤很小。你一定要相信領導很忙,因為僅廢話和吹牛就占據了很大時間,你也不要留戀過去的輝煌,你會在在那輝煌里黯淡下去。如果你要搞垮一個腐朽的東西,你不要反對他,你要讚美他,不遺餘力讚美他。對於一個巧言令色,投機鑽營的小人,自我吹噓和極度美化是很有必要的。學歷是沒用的,一個初中生只要當了領導,馬上就有博導的水平,到處可以指導,乃至博導。如果一個領導說自己能力有限,起碼說他還有點能力。當我們不相信土地,欺騙就會成為一種職業,但不能減緩就業壓力。春雨無色,可叫大地萬紫千紅;男人無色,能叫生活一片蒼白。春天是一個艷盪的女人,她讓我激情涌動,也叫我筋骨酸軟,秋後的螞蚱不可怕,秋後的蚊子確實很厲害,因為吸血的時間不多了,它們也懂得只爭朝夕。很多二線的領導還很忙,且更加平易近人。在小高莊這片土地上,小高莊還告訴我,烏龜的長壽,在於它能審時度勢地沉默,會忍耐,知時節,能伸縮,善偽裝,是一切政客野心家的楷模。現在婊子,小偷,都知道包裝了,你說不搞形象工程行嗎?只要不把人們逼上絕路,再來談和諧社會不遲。春天裡,墳墓上也開花。腳疼才知道腳在什麼地方,貌似老實的人,老實正是他的利器。想死的人,死是最好的結局,不要自作多情地勸慰人家。這個觀點我在開始就說過了,這裡是我的理論深化。
要記住,對任何事件的掩蓋,將預示再度發生,特別是醜聞。專制的特色就是折騰,而且還能講出折騰的偉大意義。佛祖並不偉大,常常管不住身邊的神仙,到了人間便成妖精害人。因為做不到,所以要經常承諾。如果每天都以為是好日子,那麼壞日子很快就要到來了。有一種女人,孩子都初中畢業了,還以為自己是處女。公開的妓女值得同情,偽裝的婊子應該唾棄。有些女人無端傲慢,以為人人都想強姦她似的,也不怪,有很多男人,見到美女馬上就有莫名其妙地失戀感覺。
失去了小高莊的時代,現在誰還敢說有一個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無私朋友。不要譴責溜須拍馬者,專制需要,他們就不會失業,,也不要把你幫助過的人記在心上,否則那是負擔。但被別人幫助不要忘記,否則會找不到自己。勞動節就是大多數人勞動,少數人過節。文不對題是水平問題,言不由衷是道德問題。搞喜劇的人本領在於,你們不笑,他們也笑。殺雞給猴看已經無效,殺猴給猴看都沒用了,時代在變化,物價在上漲,一切都相應提高。管理有時就是管得叫你無理。認識到自己的空虛就是充實。小高莊的經歷讓我知道,讓老百姓心情舒暢,即便窮一點也算政績。當你知道你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得到重視,你的心情就輕鬆愉快了。追求完美,就是追求失敗,就是追求死亡,失敗和死亡因「完」而「美」。上帝不可能把一切好事都給一個人,所以,我們的勇氣、信心和笑臉主要是應對、迎接不幸。
農村的哭訴是真情,哭訴是歌,長歌當哭,長哭更當歌,哭是旋律,訴是歌詞,一邊哭,一邊訴,多是敘事輓歌…………「那一年那,不是你呀,哪有今天我這一大家啊………………恐怕我的骨頭也早上黃銹了(這裡沒有具體細節內容,不便對在場的活人公開,似乎只對死者而言,只有死者心領神會),三姐啊,我沒有見到你最後一面那,我該死啊,我不該去上南湖拾那把草 啊……昨天你還不是說好了,跟我一起去魏營子嗎?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啊」聽者只感受那曲調的氣氛,與死者毫無親緣的看客,都會跟着流淚。情之所至。
農村的哭是真哭,是旁若無人的,哭者心裡只有死去的人,這是最後的訣別,死者還沒有走遠,靈魂在身邊轉悠。所以,有的人會哭得死去活來-------呼天搶地-------昏天黑地,就有人過來捶打後背,就勸他們人死不能復活,你可不要傷了身子,不要叫我死三娘不安心噢。勸者都是遠一點的親戚,理性得很,都是擔心禍不單行,那就今天又走不掉了------家裡豆子還沒收呢,豆莢都炸了。有的人------多年輕人,哭是勉強,環境氣氛使然,很多人羞於開口,即便哭也很文雅吧,悲傷被害羞控制。有的婦女與死者感情不深,交往不多,沒有眼淚也要低頭嚎啕大哭,據說,死人沒有哭聲,死者不高興,生者也不吉利,給旁觀者也感覺沒氣氛,會議論這家人對死者感情不深。實在不行,當下就有花錢請人來哭,拿了錢的哭喪者,都是鄉間俗人,內心充滿高興,卻能哭得以假亂真,悲切淒婉,栩栩如生,即興創作,令人嘆為觀止。大師又如何?
一個人的一個時代開始,不是跟着世界和國家走的,不是當局宣布的,而是父母都去世了,這才是一個人的時代開始,不管你多大年齡,是老還是小,都會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一切都變了,是孩子的才覺得一下子成了大人,以前認為自己還年輕的,忽然一下子就覺得老了許多,心事重重,又莫名其妙心事為什麼重重,感覺沒有着落,油然而生的恍惚,失去了父母的人,走到了懸崖邊,有父母在,覺得前面天地寬闊,一望無垠。.
小鳥認為最不安全的是被籠子保護起來。老闆只有在債主偎門時才會把財大氣粗的派頭收斂一點。世界上很少有人認為自己是多餘的,所以活得都很自信。做人的奴隸,心安理得,做錢的奴隸,狂躁不安。世界上最遙遠和最貼近的都是人心。安慰他人,必須是同病相憐才有效果,其他這是對牛彈琴。因為都認為自己有理,所以被告和原告交替產生。小高莊近年又給我啟發,搶你十元錢,再以一百元賣給你,這就是當代政治經濟學。我們年輕時為明天到來激動不已,現在希望明天最好不要到來。當我們長高了,山就變矮了。小高莊的雄雞還是在黑暗中報曉,這種精神是越來越少了。走反道的人,以為正道也是反道,相信騙子前提是不相信自己。在小高莊我還知道,只看現實,不看報紙電視,是不知道農村大好形勢的。深奧的理論不可怕,我們裝懂就行了,可怕的是常識,我們常常敗在常識上。領導有錯,絕不准認錯,否則就是錯上加錯。
我喜歡打聽莊子上熟悉的人近況,反饋的消息是,老鴨子現在享福了,兩個孩子都在外面拿月份前,逢年過節回來,大包小包,夠老鴨子吃半年,那以前老鴨子過什麼日子啊。那麼麗華呢?嗨,離了,找一個縣長外甥子又離了,這孩子真不學好,孩子都快上初中了,還和一個二十歲的童男子談戀愛呢,那孩子也幼稚,以為她是黃花閨女,給她買狗,給狗買了水紅背心馬甲,她也好意思天天牽着上泗洪,後來者男孩知道上當了,把那小狗要回來,把水紅衣衫扔了,換了一件綠色的,以作警示自己的座右銘。我問二柱子呢?有人說,不提了,老婆跑了,自己整天在家睡,什麼事不干,起來就喝酒,一年不到,家底敗光了,人也死了。二柱子比我還小呢。莊子上重要新聞也都是生死離別,第二代,第三代我已經漸行漸遠,見到只有追根窮源,才知道,噢,你是秀美家的,你是德軍家的,你是富明的,你爹還能賭錢嗎?眼還沒花?什麼,你老爺死了?不到四十啊。喝酒栽溝里的。你爹老鴉子會逮魚啊,知道為什麼叫老鴉子,是魚鴉啊。這些孩子,我只能說他們父輩以上的人一些記憶,他們都能不太感興趣,都以為是童話,只是簡單笑笑,他們正是着眼的未來的時期,他們也沒有了自己的童年,他們被現代教育早熟。
在小高莊看不到高牆深院,戒備森嚴,那裡都沒有禁區。高牆深院,戒備森嚴,不是官府,就是監獄。外行人最搞笑的就是把內行人最心愛的東西毀壞。花是春天的產物,但不能代表春天,小高莊以脫掉棉襖為春天到來的標誌。災難之後,任何假如都是廢話,蒼白無力。小高莊也不相信眼淚,只相信汗水。好事壞事不能一人獨有,無能不可怕,關鍵要聽話。永遠正確的是那些不反思,不認錯,不要臉的人。地獄黑暗,還有鬼火,深夜黑暗總有星光,政治黑暗就什麼光亮也沒有了。領導幹壞事從不怕神靈懲罰,因為人家是無神論者。看到小高莊慘象,我想說,不要說你是人民的兒子了,就算人民是你的兒子,虎毒還不食子啊。[1]
作者簡介
許衛國 江蘇泗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