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李慧麗)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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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是中國當代作家李慧麗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背影
看着她纖細的身影隨着人流離我越來越遠,突然想說些什麼,「一會過安檢時,記得拿好水杯!」我並不嘹亮的聲音夾雜在喧鬧嘈雜之中,顯得如此無力,甚至有些可憐。她竟扭過頭來,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對着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快到安檢口了,廣播里通知,她航班的登機口臨時調換了,我又一次以自己聲嘶力竭的聲音破壞着公共場合的秩序,「XXX,登機口換了,聽見了吧!」這次,她連頭也沒回一下,慢慢地隱沒在了安檢口的那一邊,這沉默的抵抗一如她平日裡的倔強。
她的背影終是走出了我的視線,一會兒,她將隨着飛機抵達千餘里外的地方,繼續她的生活。
我依然站在警戒線的外邊,看着陌生的人群發呆,突然間,竟有熱騰騰的液體蒙上眼眸。這讓我很意外,就在數小時,甚至幾分鐘之前,我還在暗自慶幸:她終於開學了,我也可以清靜幾天了。可是,此刻,怎麼就出爾反爾了呢?
就在幾小時前,我們才爆發過一次小小的衝突,小到可以淹沒到平日裡無數次衝突中。我們趕時間出門,她倒好,一直在那劃拉着手機,我自以為語重心長地說,「XXX,你將來要是有了孩子,你孩子一直玩手機,你會怎樣?」「哼,……」她接的一句話,頂得我臟器冒煙。「算了,反正她一會就走了,忍,忍!」即便這樣想了,但還是禁不住白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兩個小時後,飛機抵達機場,她會怎麼轉車去學校,但我想她肯定會到的。回到家,傍晚六點左右打電話給她,她冷冷地說,「一會兒再說,我剛到校,正忙呢!」得知她安全到達,也就不去計較她的言語了。
不用眼見,我也能想象得到,她那手忙腳亂的樣子,整理床鋪,打掃衛生,報到領書等一系列事情肯定已讓她焦頭爛額。哪有心思跟我和風細雨。
想想,其實她已經很不錯了,她的同齡人基本上都還在高中的教室里備考呢,而她卻提前並離家遠遠地開始了她的獨立生活。
她本可以不離家那麼遠的,我家門口,她就讀的高中旁邊就是一所二類本科,我們常常給她開玩笑說,如果你要上了這個學校,開學時都不用送,你自己步行過去就行。對此,她常常嗤之以鼻,以僵硬的腦部曲線來表明她遠離我們的決心。
她不光說了,也確實這樣做了。高考成績下來,我是希望她留在省內,上財大或師大。可是,她堅決不選省內,唯一標準是出省,遠離我們的決心就如逃離災難般堅定。她終於如願以償,我也在長期的鬥爭中逐漸妥協下來,只能感嘆一聲,隨她去吧!
我一直以為,對於她,我是盡了全部力氣的。
她來到這個世界上時,我與她的父親都在鄉下工作,路途遠,工作忙,不定時,家裡又缺人照料。母親幫我把她帶到兩歲半時,弟弟的孩子就出生了,沒辦法,只好把她送進幼兒園。那時候,我要在早上七點鐘準時把他送到學校,先找到老師打開教室門,然後她安靜地在教室里等上一個小時後,小朋友們才會陸續到來,那時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從未問過她,「你一個人坐在教室里,害怕嗎?」
後來,上小學了,中午得接送啊,我們夫妻二人總得有個人來照顧她。於是我從鄉下回到縣城,在新的單位重新開始新的工作;小學六年,我基本上一個人風裡來,雨里去,接她上下學;初中起,我們隨她一同到市里讀書,這一陪就又是六年。
我以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幾年與她同行,希望她努力讀書,爭取名校,為我爭光。為了全力支持她讀書,仿佛中學六年,家裡的所有生活都圍繞着她的成績在展開,可以不看電視,可以不出門旅遊,甚至不用教她做飯洗衣等生活常識,只是想換來她可以令我揚眉吐氣的名次。
可是生活,卻總不能盡如人願。她的成績總是不能令我滿意,她考了年級五十,我想她考年級前十,就這樣在不斷的矛盾衝突中,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凌厲。
最終,她年級前五十也考不上了,我曾飛上天的欲望感覺「叭」得一聲掉在地上,碎片四溢。於是,曾一度地失望,自卑,繼而轉加為對她的埋怨。
我很委屈,我為她付出了那麼多,她怎就不懂呢?
她不好好學習,她考不上名校,讓我的臉往哪兒放啊?我吧,也就算了,仕途上早就戛然而止了,本指望着她能讓我揚眉吐氣,彌補生活中的種種遺憾,可是就這簡單的願望也將化為泡影。於是悲傷便逆流成河。
能不傷心嗎?看看周圍同事朋友家的孩子,去清華、北大的咱不比了,中央財大、中央政法、中國傳媒、上海復旦,甚至還有港大的研究生、博士生,還不用說那些個留在首都工作的孩子了,甚至好幾個考進了中央直屬機關的。
每每我講這些時,她多數時候是沉默的。但她也會在眼睛不睥睨的情況下,真誠地說,「媽媽,怎麼學習好的人都在你身邊啊?」她聽着我講別人家孩子的故事時,其實心裡也是充滿了羨慕的。
可是她這種真情流露時候少,逆着來時多。
她會在心情平靜時,坐在我旁邊列數我的罪狀,「小時候,你總是板着個臉,就像誰欠了你二兩黃豆似的;小時候,我想去飯店買個蓋澆飯,你都不讓;小時候,有次我想和你睡一個被窩,你還騙我說你感冒了,怕傳染給我……」
諸如此類的話總是提醒着我,她長大了,她有了自己的思想,她的想法竟與我是那樣的背道而弛。
曾經以為,我放棄自己能放棄的時間空間來陪伴她,為她創造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學習生活環境,就值得她感恩回饋,為我考出我以為的優異成績。可此時,我才發覺,她總是在我的期望之外成長着。
2018年的春節,是她離家讀書後的第一個寒假。她千里迢迢,獨自歸來,竟能連續幾天心平氣和地與我說話,我們和平共處了好幾天,雖然最後還是在不愉快中分別。但總的來說,這個假期還是這幾年來,我們相處最歡的一段時間。
內心裡很安寧。原來,我也可以要的這麼少,原來,欲望小的生活竟是這麼的平和!
一直以來,總是以裝滿了塵世欲望的心,去期冀她。讀名校,進重點,許許多多人的聲聲讚嘆,許許多多人的自愧不如,仿佛就是孩子的成功,最終轉化為家長的自豪。
這只是家長的成功,孩子的呢?經常性的忽略,便孕育了她僵直的脊背,斜視的眼光,逆反的言語,以此來表明她的存在性。
我總是把成績當作她的全部,也以成績來左右着她的生活。鮮有時間關心其他,譬如,她那麼善良。
前幾天早上醒來,她竟然給我留了好幾條語音,「媽媽,媽媽,你知道不知道我昨晚的經歷多麼的驚心動魄!」「昨晚兩點多,我室友忽然肚子疼得厲害,我大半夜兩點多陪她去醫院了。」 ……
一瞬間,真覺得她長大了,知道互助,懂得為善,其實,想想,她就是一直這麼善良的。
高中時,她有一個朋友的媽媽因病去世了。一次,學校組織活動,去之前,她千叮嚀,萬囑咐,一會到校看見她朋友時,儘量離她朋友遠些,免得那孩子看到我心裡不舒服。
總覺得她是不會去體量人的,沒想到,其實她很善於為別人着想。
初春的下午,春風拂面,楊柳依依,草坪里一樹一樹嬌艷的花朵,書寫着這個季節的希冀與美好。人行道上,一位年輕的母親推着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迎面而來。那孩子雖坐在輪椅上,但身長業已很高,只是瘦,腿有些變形。衣着乾淨整潔,白皙的面龐,清純的眼眸,唯有嘴角溢着的涎水,不懷好意地暴露着孩子的疾病。與他們越走越近,但我不能直視,假裝輕鬆得就如千千萬萬個擦肩而過一樣。眼角的餘光看向那位母親,臉上並沒有太多的不尋常,就如我這個母親一樣。
錯過以後,估計她們已在我身後走遠,我才敢扭頭看去,母親推着她的孩子走在春日的暖陽下,呼吸着溫暖的春風,不時地用雙手抱着孩子讓他坐着舒適一點。
我原地不動,她們卻逐漸走出了我的視線。
驀然,那個倔強的背影出現在眼前,挺着僵直的頸部曲線一直在往遠處走着。
我知道,從此後,我只能這樣默默地注視着她遠去的背影。無論今後的人生路上,她是飛、是走甚至步履蹣跚,我都會以我平靜的目光溫暖着她遠去的背影。就如那位推着自己患病的孩子輕鬆散步的母親一樣。[1]
作者簡介
李慧麗,女,七十年代生,現任潞城作家協會副主席。